林黛玉进贾府那一回写得真好。一个小姑娘失去了母亲,坐船来到陌生地方。她心里害怕,她小心看别人怎么做。她记住母亲说过的话,外祖母家和别人家不同。轿子停下,她看见大石狮子,看见穿得漂亮的人。她走进去,转弯,有人过来扶她。她听见笑声,有人说着“来了来了”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这些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。
贾母搂着她哭。大家都流眼泪。黛玉知道要行礼,要叫人。她看见大姑娘迎春,二姑娘探春,四姑娘惜春。她们穿得不一样,长得不一样。迎春胖一点,探春聪明样子,惜春还小。这些姑娘以后要和她一起生活。
王熙凤来了。人没到声音先到。她笑着说“我来迟了”。她拉着黛玉的手,上下看。她说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”。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她问黛玉几岁,读什么书。她吩咐人拿料子给黛玉做衣服。这些细节让我们看见一个能干人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,什么时候该笑。她知道怎么让老太太高兴。
吃饭时候规矩多。很多人伺候,没人说话。李纨捧饭,王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。贾母坐在正面,黛玉被让到左边座位。她看别人怎么拿杯子,怎么擦手,她跟着学。小小的动作写出这个家讲究多。黛玉聪明,她学得快。
宝玉回来更精彩。他穿着衣服,戴着帽子,像画上的人。黛玉心里一惊,觉得见过。宝玉看黛玉,他说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”。他问黛玉读什么书,叫什么名字。他听说黛玉没有玉,就把自己的玉摔了。他说“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”。这个举动吓坏所有人。贾母哄他说黛玉原来有玉,埋了。宝玉才不闹。这些细节写出宝玉的性子,他讨厌和别人不一样。
曹雪芹写人物会写衣服。宝玉穿什么,王熙凤穿什么,都写得清楚。王熙凤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。这些描写让我们看见这个人有多富贵。宝玉的打扮又不一样,他穿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。衣服写出人的身份,人的性格。
吃饭睡觉这些平常事也写得仔细。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,大家吃饭。鸽子蛋掉在地上,刘姥姥去捡。凤姐说一两银子一个呢。刘姥姥叹气说“一两银子,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”。这些话说出穷人和富人的不同。富人觉得平常的东西,穷人觉得珍贵。
还有一回写宝玉挨打。贾政生气,小厮不敢不打。王夫人来劝,李纨来劝,最后贾母来了。贾母生气说要回南京去。贾政跪下认错。这些人的关系都写出来。贾母最有权力,贾政怕母亲,王夫人疼儿子,李纨不敢多说话。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有意思。
黛玉葬花是书里最美的描写。她拿着花锄,带着锦囊,把落花收起来埋掉。她哭,她写诗。她说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”。宝玉听见也哭。这些细节写出黛玉的心思细,她爱美,她怕花脏了。她也想到自己,没有父母,将来不知道怎么样。
宝钗过生日看戏,宝玉说宝钗喜欢热闹戏文。黛玉不高兴。宝玉去劝,黛玉说“你管我呢”。这些小小争吵写出两个人的关系。黛玉在乎宝玉,宝玉在乎黛玉。可是他们不敢说出来。
抄检大观园那一回也写得好。晚上,王熙凤带着人突然来查。每个姑娘的反应不一样。探春生气,她打王善保家的耳光。她说“你们别忙,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”。惜春害怕,她的丫头入画有问题,她就要赶走。迎春懦弱,她的丫头司棋有问题,她不敢说话。这些细节写出每个姑娘的性格。
曹雪芹写笑写得生动。刘姥姥讲笑话,大家笑的样子各不相同。史湘云撑不住,一口饭喷出来。林黛玉笑岔了气,伏着桌子叫哎哟。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。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。王夫人笑着用手指着凤姐儿。薛姨妈也撑不住,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。探春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。惜春离了座位,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。这些描写让我们好像看见那个场面,听见笑声。
吃饭的细节也多。宝玉喝汤,怕烫,丫鬟用嘴吹。黛玉吃药,人参养荣丸,宝玉记得。宝钗吃冷香丸,制作麻烦,要春天白牡丹花蕊,夏天白荷花蕊,秋天白芙蓉花蕊,冬天白梅花蕊。这些细节不是随便写的,它们写出每个人的生活。
睡觉也有意思。宝玉去潇湘馆,黛玉在睡午觉。宝玉推醒她,怕她睡出病来。他去蘅芜苑,宝钗在绣花。这些小小不同写出黛玉身体弱,宝钗勤快。
说话方式也不一样。黛玉说话尖刻,宝钗说话圆滑,湘云说话直爽,探春说话厉害。凤姐会说笑话,贾母有智慧。每个人说的话符合他们的性格。
这些细节让书里的人物活起来。我们好像认识他们,知道他们怎么走路,怎么吃饭,怎么笑,怎么哭。我们为黛玉伤心,为宝玉着急,为探春可惜,为凤姐叹息。这些人物好像从书里走出来,站在我们面前。
曹雪芹写一个家族的生活。他写怎么过年,怎么过生日,怎么看病,怎么办丧事。他写主子,也写丫鬟。他写富人,也写穷人。他写欢乐,也写悲伤。他写的好像是真的生活,真的世界。
读这些细节,我们好像走进大观园。我们看见花开了,又谢了。我们看见月亮圆了,又缺了。我们看见人来了,又走了。一切都是暂时的,一切都是变化的。这个道理曹雪芹没有直接说,他写在细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