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亮着。蓝色的进度条一动不动。数字停在百分之九十八。他盯着它。已经盯了三个小时。他的毕业论文在里面。所有的数据都在里面。他叫它“狗数据”。因为找这些数据像捡狗屎一样麻烦。现在狗数据卡住了。电脑发出微弱的声音。像一只生病的猫。他不敢碰电脑。他怕它彻底死掉。
窗外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。房间很安静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桌子上有半杯凉掉的咖啡。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。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。他的眼睛很干。头有点疼。明天是交初稿的最后期限。导师下午发来邮件。邮件里只有一个问号。他知道导师生气了。他必须今晚弄好。
他试着移动鼠标。光标动了一下。又停住。他按了按键盘。没有反应。他想起这一年的辛苦。每天泡在图书馆。下载了几百篇论文。看了无数个网站。那些数据很难找。有的在很旧的报告里。有的需要花钱买。他没有钱。只能一点点自己凑。他记得为了一个数字打了二十个电话。最后在一个老教授那里找到。老教授说话很慢。但他很感激。
数据找齐了。他开始写论文。写得很慢。每天写几百字。有时候删掉重写。他不想随便应付。这是他的大学总结。他想做好。写到分析部分。他发现数据有问题。有几个数字对不上。他重新检查。发现一开始就搞错了。他必须重新算。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。他熬了三个通宵。终于算完了。今天下午他保存了文件。准备最后修改一次。然后交给导师。
现在文件打不开。进度条还是不动。他想起没有备份。U盘在书包里。但U盘是空的。他忘了拷贝。上次使用是半个月前。他后悔了。应该每天备份的。同学提醒过他。他没有听。他觉得电脑很可靠。现在电脑要惩罚他。
他站起来。在房间里走了走。地板发出吱呀声。他打开窗户。冷风吹进来。外面下小雨了。路灯的光晕染开。像蛋黄。街上没有人。只有一辆车开过去。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有点湿。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回到电脑前。进度条动了。到了百分之九十九。他心跳加快。希望来了。但数字又停住。百分之九十九。像在嘲笑他。他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手心。他想起妈妈。妈妈不知道他在写论文。妈妈以为他每天都在玩。上次打电话。妈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。他说写完论文就回。妈妈让他好好吃饭。
进度条突然消失。弹出一个窗口。窗口里写着“文件损坏”。他愣住了。血液好像凝固了。耳朵里嗡嗡响。他眨了眨眼。窗口还在。他点了确定。电脑回到桌面。那个论文图标还在。他双击它。打不开。又试了一次。还是打不开。他打开文件夹。找到文件。右键查看属性。文件大小显示为零KB。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靠在椅子上。身体很重。胃里难受。想吐。一年多的努力。白费了。他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下午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上。他一本本翻找。灰尘在光里跳舞。他想起那个老教授。老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纸都黄了。上面有钢笔写的数字。老教授说这是二十年前的数据。让他好好用。他现在把数据弄丢了。
他看看时间。午夜十二点。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。他必须做出决定。放弃。或者重写。放弃很简单。躺到床上睡觉。明天告诉导师写不完。可能延迟毕业。同学会怎么想。家人会失望。他不想这样。
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屏幕一片空白。光标在闪。他需要回忆论文内容。第一章写的是什么。引言部分讨论了研究背景。他试着打出第一句话。手指很僵硬。打出来的字不对。他删掉重打。慢慢想起来了。第二段写了研究意义。他当时查了很多资料。才写出那几句话。现在只能靠记忆。
他一边想一边写。写得很慢。有时候停下来。使劲回忆某个数据。头更疼了。他喝掉凉咖啡。苦味让他清醒一点。他找到之前的笔记。笔记很乱。但有点用。他根据笔记重建数据表格。数字不完全一样。但差不多。他只能这样。
凌晨两点。他写了三页。离原来的十五页差很远。他站起来活动肩膀。脖子很酸。他做了几个伸展动作。骨头咔咔响。他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。眼睛里有血丝。他对自己说加油。
继续写。键盘声哒哒响。像雨点。他进入状态了。写得快了一些。回忆帮了他。那些看过很多遍的东西在脑子里。他只需要倒出来。第四章的分析方法。他记得很清楚。那是他最得意的部分。他重新写了那段。甚至比原来更好。
凌晨四点。他写了八页。手很酸。眼睛疼。他滴了眼药水。闭眼休息一分钟。然后继续。最后一部分是结论。原来写得不太满意。现在有机会重写。他思考了一会儿。想清楚到底要说什么。然后开始打字。这一次他写得很顺畅。
五点半。天有点亮了。鸟开始叫。他写完了。整整十二页。没有原来长。但核心内容都在。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。改了几个句子。然后保存。这次他存了三份。电脑一份。U盘一份。云盘一份。
六点。他关上电脑。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。云很薄。雨停了。街道有清洁工在扫地。他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他走到床边躺下。身体像散了架。脑子却停不下来。想着导师会怎么说。可能还是不满意。但至少他交得上。他没有放弃。
他闭上眼。睡意袭来。在睡着前他想。狗数据还在。在他的新论文里。它们活过来了。虽然不太一样。但足够了。生活就是这样。坏了就修。丢了就找。没有什么过不去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