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师的办公室在娜。三楼最东边。房间不大。一张木头桌子。两把椅子。一个书柜。书柜里塞满书。桌子上也是书。还有几摞论文。窗户开着。风吹进来。论文纸页轻轻响。
我敲门。导师说进来。我推门进去。导师在看电脑。他转过头。他指指椅子。我坐下。我把论文稿子放桌上。厚厚的一叠。导师看看稿子。他笑笑。他说写得不少。我点点头。我说写了三个月。导师拿起稿子。他翻看。一页一页。翻得很慢。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翻纸的声音。窗外的树在摇。有鸟在叫。
导师停下。他指着一页。他说这里有问题。我凑过去看。是我的第二章。数据分析部分。导师说数据来源要写清楚。每个数字都要有根据。我说我记下了。他继续翻。他又停下。他说这个结论太简单。现象背后有原因。原因需要多挖一层。我想了想。我说我回去再想想。他说好。他又翻了几页。他放下稿子。他看着我。他说整体框架可以。但细节要打磨。像雕木头。不能留毛边。我点点头。我手里拿着笔。我在本子上记。记下他说的话。
导师站起来。他走到书柜前。他找出一本书。蓝封皮。旧旧的。他递给我。他说这本书可以参考。里面讲的方法老派但扎实。我接过书。我说谢谢老师。他说不谢。他坐回椅子。他问我最近睡得好吗。我说有时睡不好。写论文写到半夜。脑子停不下来。他说要注意休息。脑子累了写不出好东西。我说知道了。
我们接着谈论文。他问我调查问卷的设计。我说发了五百份。收回四百多份。有效问卷三百八。他说样本可以。他问我访谈做了多少。我说做了二十个。录音都整理了。他说整理出来的文字要消化。不能只是堆在那里。要变成自己的话。我说我在努力。他说努力就好。研究是慢功夫。急不得。
窗外传来下课铃声。走廊里响起脚步声。说话声。热闹了一阵。又安静下来。导师喝了一口水。他杯子里的茶叶舒展开。沉在杯底。他看看窗外。他说春天了。树都绿了。我说是。上周还光秃秃的。他说时间过得快。你刚来的时候还是秋天。我想起第一次见导师。也是在这间办公室。那天我紧张。说话结巴。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个题目。我说我感兴趣。他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但现在兴趣要变成扎实的工作。我说我明白。
话题回到论文。他问我最大的困难是什么。我说是文献综述。读了很多文章。感觉都被别人说完了。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导师听我说完。他摇摇头。他说不是这样的。他说每棵树都有自己的影子。同样的太阳。照在不同的树上。影子不一样。你的角度是你的生活。你的观察是你的眼睛。你要找到你自己的影子。我听着。我觉得有点开窍。又好像还没全懂。他说没关系。慢慢找。
他让我把第三章的逻辑再讲一遍。我讲。他听。他中间打断我两次。他问为什么从这里跳到那里。我说我觉得它们有关系。他说你觉得不行。你要证明给读者看。每一步都要有桥。没有桥就过不了河。读者会掉水里。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说写论文就是修桥。很枯燥。但桥修好了。有人能走过去。就是价值。
我们又讨论了半小时。他把主要的问题都指出来。我的本子写了三页。字迹有点乱。但我心里清楚了些。知道接下来要改哪里。怎么改。太阳光斜进来。照在桌子的一角。光里有灰尘在飞。慢慢的。悠悠的。
导师最后说今天就到这里。他让我下周三再来。把修改后的前三章带来。我说好的。我站起来。我把稿子和书收进包里。我向他道别。我走出办公室。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光线暗一些。长长的。我走在走廊里。脚步声很轻。我心里想着导师的话。想着那些要修改的地方。想着我自己的影子。我走下楼梯。走到楼外。
楼外阳光很好。娜是一片大草坪。有学生在草地上看书。聊天。笑声传过来。我站在楼门口。站了一会儿。风吹在脸上。柔柔的。暖的。我背好包。朝图书馆走去。我要去借导师推荐的那本书。蓝封皮的。旧旧的。我还要去找个座位。开始修改我的论文。从第一个问题开始。从数据来源开始。一步一步来。像修一座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