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纸走进幼儿园。那是三年前。她三岁。妈妈松开手。老师牵着她。她哭了。很多小朋友都哭了。教室里有积木。有彩色的桌子。有小床。窗户上有贴纸。贴纸是太阳和小花。

第一天她不吃饭。老师喂她。她不睡觉。老师拍拍她。下午妈妈来接。她扑进妈妈怀里。她说明天还来。

我们是一个大家庭。这是老师说的。老师像妈妈。小朋友是兄弟姐妹。我们一起玩。一起吃饭。一起睡觉。小纸慢慢知道了大家的名字。有圆圆。有乐乐。有石头。圆圆爱哭。乐乐爱跑。石头力气大。

我们学洗手。水龙头打开。小手淋湿。抹上肥皂。手心搓搓。手背搓搓。指缝搓搓。水冲干净。小手甩一甩。用毛巾擦干。老师检查。谁的小手最干净。我们学穿鞋子。左脚穿左鞋。右脚穿右鞋。粘好魔术贴。小脚蹬一蹬。走路不会掉。

我们玩滑梯。排队上去。一个一个滑。不能推。不能挤。滑下来要马上走开。秋千要轮流坐。别人荡的时候不能靠近。会撞到。沙池里有铲子和小桶。我们一起挖沙。堆一座城堡。城堡没有名字。下雨就塌了。

中班不一样了。教室换了。在二楼。楼梯要自己走。扶着栏杆。一步一步。中班的玩具更难。拼图块数多了。串珠的孔小了。画画用毛笔。颜色会混在一起。小纸画了一个妈妈。妈妈的头发是紫色的。老师把画贴在墙上。

我们开始学更多东西。要认识数字。1像铅笔。2像小鸭。3像耳朵。4像小旗。5像秤钩。数字写在田字格里。不能写到格子外面。要学儿歌。“排排坐，吃果果，你一个，我一个。”声音要响亮。要学跳舞。音乐响了。举起手。转个圈。跺跺脚。小纸总是慢半拍。她看圆圆。圆圆跳得好。

我们养了蚕宝宝。蚕宝宝装在纸盒里。它们吃桑叶。沙沙的声音。它们很小。后来变白了。变胖了。我们每天换桑叶。蚕宝宝结茧了。黄色的茧。白色的茧。后来飞出了蛾子。蛾子产下黑色的卵。生命结束了。也开始了。

有矛盾。抢玩具。小纸拿了乐乐的卡车。乐乐哭了。老师说轮流玩。小纸先玩五分钟。然后给乐乐。五分钟是多久。老师指指钟。长针走一圈。五分钟到了。小纸还了卡车。她学会了等待。

我们也合作。运动会要搬大垫子。一个人搬不动。两个人一起抬。一二三，走。步子要一样。不然会摔倒。我们给植物角浇水。一个人拿喷壶。一个人搬花盆。叶子绿油油的。我们笑了。

生病了。小纸发烧。没来幼儿园。三天后回来。圆圆问你去哪儿了。小纸说我不舒服。乐乐说我们想你了。老师摸摸她的头。那天的牛奶特别甜。

时间过得快。树叶黄了。掉了。又绿了。我们的个子高了。衣服短了。以前的话说不清楚了。现在说得很流利。我们会讲故事。小红帽。三只小猪。故事里有好人。有坏人。最后总是好的结局。

我们开始写字。自己的名字。小纸两个字。横要平。竖要直。她写得很慢。纸擦破了好几回。终于写好了。歪歪扭扭的。但那是她的名字。她认出来了。妈妈也认出来了。

我们有了好朋友。小纸和圆圆是好朋友。她们一起上厕所。一起喝水。分享贴纸。圆圆给小纸红色的星星。小纸给圆圆蓝色的月亮。她们说永远做好朋友。永远有多远。她们不知道。大概是到一百岁。

要帮助别人。乐乐摔倒了。小纸扶他起来。帮他拍掉裤子上的灰。石头不会扣扣子。小纸帮他扣。老师说帮助别人，自己快乐。小纸觉得是真的。她心里暖暖的。

我们观察世界。春天的蜗牛。夏天的蚂蚁。秋天的落叶。冬天的霜。蜗牛爬得慢。蚂蚁搬东西。落叶是黄色的。霜是白色的。世界真有趣。

我们表达自己。想妈妈的时候可以哭。高兴的时候可以大笑。生气可以跺脚。但不可以打人。害怕可以告诉老师。老师会保护你。小纸学会了说“我不喜欢这样”。当她不愿意被抱得太紧时。

我们告别。小班的弟弟妹妹来了。我们成了哥哥姐姐。我们要做榜样。不能大哭大闹。玩具要让着点。他们很小。什么都不会。就像以前的我们。

三年很快。快到毕业了。毕业就是离开。去上小学。小学很大。有操场。有教学楼。小学没有午睡的小床。小学要自己带饭盒。小学要考试。

我们排练节目。为毕业典礼。唱歌。跳舞。诗朗诵。诗里说“老师辛苦了”“再见幼儿园”。我们大声念。念着念着。有人哭了。老师也转过身。

小纸的长大了。她不再把饭粒掉满地。她能系好鞋带。她敢在大家面前唱歌。她认得很多字。她会算五以内的加法。她懂得排队。她知道分享。她记得朋友的喜好。她明白规则的重要。她感受过思念。她体会过合作。她经历了成长。

教室还是那个教室。积木旧了。贴纸褪色了。但这里的一切记得。记得第一声啼哭。记得第一步踉跄。记得第一次举手。记得第一份友谊。

幼儿园是小纸的第一个世界。这个世界安全又简单。这里有固定的作息。这里有不变的关爱。这里犯错会被原谅。这里眼泪有人擦拭。这里学会了人的最初道理。关于爱。关于秩序。关于自己和他人的界限。

最后一次放学。妈妈来接得晚。小纸坐在小椅子上。教室里安静。夕阳照进来。地板上有光斑。玩具都收在框里。小床叠得整齐。她的名字贴在茶杯架上。很快会有新的名字贴上去。

她走到门口。回头看。黑板。钢琴。图书角。她的小椅子。她坐了三年的小椅子。椅子腿有点晃动。她坐上去。又站起来。轻轻把它推进桌子下面。摆得正正的。

再见小椅子。再见小桌子。再见老师。再见圆圆乐乐石头。再见滑梯秋千沙池。再见紫色的妈妈画像。再见蚕宝宝的盒子。再见肥皂泡泡。再见午睡时听的故事。再见早上问好的铃声。

小纸走出教室。楼梯很长。她一步一步走下去。没有扶栏杆。她走得很稳。楼下的栀子花开了。很香。明年花开的时候。她就不在这里了。

她走到大门口。妈妈在等她。她拉着妈妈的手。她说妈妈我毕业了。妈妈点点头。她们一起往外走。小纸没有回头。她看着前面。前面有一条更宽的路。路上有很多背着书包的孩子。她也即将成为其中一个。

幼儿园留在身后。像一道温暖的门。她走了出去。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。洗手的顺序。朋友的名字。怎么分享一块饼干。怎么道歉。怎么说谢谢。怎么把恐惧变成勇气。这些装在口袋里。小小的口袋。满满的。

天空很蓝。云朵很白。像她第一天上幼儿园的那天。那天她以为世界只有教室那么大。现在她知道世界很大。大得她快要走不进去了。但她必须走进去。因为长大了。长大就是这样。一边离开。一边带上所有。

风吹过来。轻轻的。像老师的抚摸。小纸握紧妈妈的手。脚步没有停。她走向明天。明天是一个陌生的地方。但她不怕。幼儿园给她的东西。够用很久。久到足以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