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在北方平原上。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。村子被田地包围。田地一望无际。春天田地是绿色的。小麦苗钻出土地。麦田像绿色的毯子。风吹过麦田。麦浪一层一层起伏。夏天田地变成深绿。玉米长得比人高。穿行在玉米地里。叶子划过手臂。有点痒有点痛。秋天是金黄色的。庄稼都成熟了。大豆的豆荚鼓鼓的。棉花吐出白色的棉絮。人们开始忙碌。收割机发出隆隆声。冬天田地光秃秃的。土地裸露着休息。下雪后一片洁白。雪盖住麦苗。麦苗在雪下睡觉。

村子有一条主路。主路是水泥铺的。路两边有杨树。杨树长得笔直。夏天树叶茂密。树荫投在路上。人们在树荫下乘凉。老人坐在小板凳上。手里摇着蒲扇。孩子们跑来跑去。追着蜻蜓玩耍。路的东头是小卖部。小卖部卖日常用品。酱油醋盐味精。作业本铅笔橡皮。小卖部门口有冰柜。冰柜里有冰棍。绿豆冰棍五分钱。奶油雪糕一毛钱。孩子们攒够钱就来买。撕开包装纸舔一口。冰凉的感觉传到心里。

我家在村子西边。房子是红砖盖的。屋顶铺着灰瓦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枣树年纪很大了。树干粗粗的。树皮裂开深深的口子。春天枣树开花。小花黄绿色。香味淡淡的。蜜蜂在花间嗡嗡。夏天枣子长大。青绿色的小枣。藏在叶子中间。秋天枣子变红。红彤彤挂满枝头。拿竹竿打枣。枣子噼里啪啦落下。捡起来擦一擦。咬一口脆生生。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
村子中央有一口井。井水很深。井水冬暖夏凉。冬天井口冒热气。打上来的水不冻手。夏天井水冰凉。西瓜放进水桶。水桶吊到井里。下午拉上来。西瓜切开。瓜瓤鲜红。吃一口消暑解渴。井边总是热闹的。妇女们来洗衣服。搓衣板发出响声。肥皂泡飘在水面。男人们来挑水。扁担吱呀吱呀。水桶晃晃悠悠。

村小学在井的北边。学校只有六间教室。每间教室一个年级。教室窗户是木框的。玻璃有的破了。用报纸糊上。冬天北风从缝隙钻进来。学生们的手冻得通红。老师用粉笔写字。粉笔灰飘落在讲台。下课铃是手摇的。校工摇动铜铃。铃声清脆传得远。孩子们冲出教室。在土操场奔跑。踢毽子跳皮筋。尘土飞扬起来。阳光照着孩子们的脸。脸蛋红扑扑的。

村子的南边是河。河不宽水很清。可以看见河底的水草。小鱼在水草间穿梭。夏天孩子们下河游泳。光着身子扑通跳下去。水花溅得很高。笑声传得很远。河岸有柳树。柳枝垂到水面。知了在树上叫。叫声连绵不断。傍晚妇女们来河边。淘米洗菜。准备晚饭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。烟柱直直向上。慢慢散开变淡。

最热闹的是赶集的日子。每月逢五逢十是集。集市在村外的空地上。天不亮商贩就来了。摆开摊位。蔬菜水果摊。红的番茄绿的黄瓜。紫色的茄子。肉类摊挂着猪肉羊肉。铁钩子闪着光。布匹摊展开花布。蓝底白花红底黄花。衣服摊挂着成衣。裤子衬衫裙子。小吃摊炸油条。油在锅里翻滚。香味飘散开来。人们从四面走来。挎着篮子推着车。讨价还价声。熟人打招呼声。孩子哭闹声。混在一起嗡嗡响。中午集市散了。地上留下菜叶纸屑。很快被打扫干净。空地恢复安静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农忙时节全村忙碌。鸡叫头遍就起床。天空还是深蓝色。星星还没消失。灶膛里火生起来。烧水做饭。简单吃几口。扛起农具下地。露水打湿裤脚。凉凉的。太阳慢慢升起。阳光照在背上。暖洋洋的。中午送饭到地头。饭菜装在铝饭盒里。蹲在田埂上吃。吃完继续干活。太阳晒得厉害。汗水流进眼睛。涩涩的疼。用毛巾擦一把。毛巾已经湿透。傍晚收工回家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脚步沉重缓慢。晚饭后早早休息。为了明天的劳动。

红白喜事是大事。娶媳妇最热闹。提前几天准备。借桌椅板凳。请厨师杀猪。当天院子里搭棚。棚里摆开桌子。亲戚朋友都来。随礼记账。鞭炮噼啪炸响。新娘穿着红衣服。害羞地低着头。小孩子挤着看。酒席摆开。八个盘子八个碗。猪肉炖粉条。红烧鲤鱼。炸丸子。男人们喝酒划拳。脸喝得通红。女人们聊天说笑。孩子跑来跑去。热闹一整天。

老人去世是悲伤的。吹鼓手吹起唢呐。声音悲凉悠长。子女披麻戴孝。亲戚朋友来吊唁。院子里摆满花圈。纸钱在空中飞舞。三天后出殡。队伍缓缓走向坟地。哭声一片。坟地在村外。一个个土堆。埋葬着一代代人。生与死在这里平常。人们默默接受。

季节循环往复。春天播种希望。夏天挥洒汗水。秋天收获果实。冬天积蓄力量。人们的生活跟着季节走。什么季节干什么活。什么季节吃什么饭。清明吃鸡蛋。端午吃粽子。中秋吃月饼。春节最隆重。腊月二十三家祭灶。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。让他上天说好话。除夕贴春联。红纸黑字吉祥话。晚上包饺子。饺子像元宝。初一拜年。走家串户。见面说恭喜。孩子们收压岁钱。钱不多心里高兴。正月十五元宵节。吃元宵看灯笼。年过完了。春天又要来了。

村子在变化。年轻人都外出打工。去城市挣钱。村子里剩下老人孩子。新房子盖起来。两层小楼贴着瓷砖。老房子慢慢倒塌。土墙剥落。屋顶长草。水泥路通到每家门口。摩托车电动车多了。自行车少了。小卖部变成超市。货物更多价格更高。井水不再喝。家家通了自来水。河水变浅变脏。孩子不再下河游泳。小学合并到镇上。校舍空置。玻璃全碎了。

田地还在。还有人耕种。只是种地的人老了。他们弯腰劳作。身影在田野里。像移动的黑点。他们熟悉每一块地。知道哪里高哪里低。知道什么地种什么好。他们看着庄稼生长。像看着自己的孩子。他们离不开土地。土地也离不开他们。

这是我的家乡。它普通简单。它没有名山大川。没有名人古迹。它只有土地庄稼。只有房屋道路。只有人们日常的生活。出生长大。结婚生子。衰老死亡。一代代人这样过。家乡在记忆里。那些画面那些声音。春天的麦苗。夏天的蝉鸣。秋天的红枣。冬天的白雪。井水的清凉。集市的喧嚣。这些永远不会忘记。家乡在血液里。无论走到哪里。想起家乡心里就踏实。家乡是根。扎在深深的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