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结束了。教室里的空气慢慢松弛下来。投影仪的光束熄灭,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消失了。白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那是刚才回答问题匆忙写下的。我把自己的讲稿一张一张收好。这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。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,还有各种颜色的笔画出的线。昨晚我又看了一遍。现在它们好像一下子变轻了。
同学们在收拾东西。有人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发出轻轻的咔嗒声。有人把水杯放进书包旁边的网兜里。有人站起来,伸展了一下胳膊。窗外的阳光很好。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亮斑。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。窗外有一棵树,叶子很绿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树影在天花板上晃动,像水里的波纹。
老师还在讲台那边说话。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是一位老师在和另一个同学说话,关于他论文里的一个数据。那个同学不住地点头,手里拿着笔,在论文的扉页上记着什么。老师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一点窗外的光。他手里的红色钢笔轻轻点着论文的某一页。窗外的蝉声忽然响起来了。夏天已经到了。
我想起写论文的那些日子。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。那个座位我很熟悉。桌子上有别人刻下的小字,看不清楚是什么。桌子的木头纹理很深。我的水杯总是放在右上角。电脑的电源线垂下来,插在脚下的插座上。下午的时候,阳光会移到桌子的边缘,照亮那一小块深色的木头。我常常看着那光斑慢慢移动,从桌沿移到我的笔袋上,然后渐渐变淡,消失。然后图书馆的灯就亮了。那种白白的、安静的光。
写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看着窗外。楼下是学校的草坪。总有人在上面走路,或者坐着。傍晚会有小孩子跑来跑去,笑声隐约能听到。更远一点是篮球场,咚咚的拍球声隔得很远,闷闷的。有时候什么也不想,就是看着。看云慢慢走过天空。看树的影子越来越长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文献,那些图表。
收集资料花了很长时间。我在电脑里建了很多文件夹。每一个文件夹里又有更多的小文件夹。找一篇重要的文章不容易。需要找到它,读懂它,然后把它的话变成自己的话。这个过程很慢。有时候一句话要想很久。怎么表达才准确。怎么把别人的意思说清楚,又不完全照搬。这需要耐心。我常常觉得,写论文就像在搭一个很精细的模型。每个零件都要放对位置。不能着急。一着急,手就会抖,零件就放不进去了。
也遇到过困难。有一段怎么也写不顺。思路卡住了。那一整天我对着屏幕,只打出了几行字。又全部删掉了。傍晚去食堂吃饭,心不在焉。筷子在米饭里拨来拨去,却不想吃。回来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灯光是黄色的,照着路边的冬青树。我慢慢地走,脑子里还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句子。忽然有一个想法闪了一下。很模糊。我加快脚步回到宿舍,打开电脑。在那个模糊的想法消失之前,把它记了下来。虽然不是最后的答案,但路好像通了一点。
室友们也在写论文。深夜的宿舍很安静。只有敲键盘的声音。嗒,嗒,嗒。偶尔有椅子移动的声音。有人起来倒水,热水流进水杯的声音。轻轻的一声叹息。然后又是键盘声。我们不太说话,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。但那种陪伴是实在的。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熬夜。这让人安心。
现在都结束了。讲稿收进了文件夹。笔插进了笔袋。我关上了电脑。它的外壳摸上去温温的。风扇的声音停了下来。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。老师们夹着论文,边走边交谈。同学们三三两两,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。有人在笑。笑声很轻松。
我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。木头椅子腿和瓷砖地面摩擦,发出不大好听的声音。背上书包。书包比来时轻了不少。里面原来装着论文的打印稿,厚厚的几份。现在只剩下一份自己的。还有水杯,钥匙,一包纸巾。
走出教室门。走廊里更亮一些。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画,是学生的作品。有一幅画的是向日葵,颜色很鲜艳。我很少仔细看这些画。今天走过去时,看了一眼。向日葵画得很大,花瓣张开的模样很有力。
楼梯上上下下的人不少。我沿着楼梯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。前面有两个同学在说话,说晚上要去哪里吃饭。说有一家新开的店,火锅很好吃。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高兴。那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高兴。我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。不完全是高兴,更像是一种松动。原来绷紧的什么东西,现在松开了。
走到一楼。大厅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。我走过时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有点乱。衬衫的领子倒是整齐的。脸上有点疲惫,但眼睛是亮的。我对自己笑了笑。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。
推开玻璃门。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涌过来。和教室里的空调冷气完全不同。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。蝉声更响了,连成一片。树叶子绿得发亮。风吹过来,是暖的。
我站在楼前的空地上,站了一会儿。心里空空的,又满满的。好像有很多东西要想,又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了。论文交了。答辩结束了。这件事完成了。它占据了我那么多日子,那么多心思。现在它离开了。留下我站在这里,站在夏天的阳光里。
书包带子有点滑下肩膀。我把它往上拉了拉。开始往前走。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,香气一阵一阵的,很浓。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不远处拍照。黑色的袍子,蓝色的领子。他们笑着,把帽子抛向空中。帽子在空中打开,慢慢地落下来。他们伸手去接,接住了就大笑,没接住也大笑。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绕过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。是红烧茄子的味道,还有米饭的蒸汽味道。肚子有点饿了。我想,先去吃午饭吧。吃什么好呢。也许可以吃碗面条。加一个煎蛋。要煎得边缘焦焦的那种。
脚步不知不觉轻快起来。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。我的影子很短,踩在脚下。这一天还很长。下午可以好好睡一觉。晚上也许看一部电影。很久没看电影了。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听听音乐。
论文里那些字句,那些图表,那些引用,此刻都安静了。它们被装订起来,放在老师的桌子上。它们有了自己的命运。而我的生活,在论文之外的生活,正在这个明亮的夏天中午,重新开始。空气很热。蝉在叫。我走在路上,一步一步,走向食堂,走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