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航的毕业论文是一座山。他每天看着这座山。山很高。路很远。他开始爬。第一步是找方向。老师告诉他先看别人怎么爬。他去图书馆。图书馆有很多书。书里都是别人的山。他一本一本地翻。有的山陡。有的山缓。他找到几座和自己的有点像的山。他把这些山记下来。这是他的地图。
地图有了。要准备工具。工具就是他的脑子。他的笔。他的电脑。他坐在桌子前。桌子很乱。乱得让人心烦。他收拾桌子。把没用的纸丢掉。把要用的书摆好。电脑打开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写下第一个字。然后停下。第一个字总是最难。他删掉。又写。又删。反反复复。一个上午过去了。纸上还是空的。
他想不能这样。他去吃饭。食堂人很多。声音很吵。他低头吃面。面有点咸。他吃着吃着。忽然想到一点东西。他赶紧放下碗。掏出手机记下来。几个关键词。零碎的想法。像几块小石头。这几块小石头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他回到宿舍。宿舍里同学在打游戏。键盘声很响。他戴上耳机。耳机里没有音乐。他只是需要安静。他看着电脑。把手机里的几个词打上去。这次他没有删。他让它们呆在那里。有了开头。后面就好办一些。他顺着那几个词往下写。写了三行。写了五行。写了一段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早上起来。去图书馆。或者去自习室。找同一个位置坐下。打开同一个文档。看昨天写的东西。昨天觉得很好。今天看看全是问题。他改。改几个字。改几句话。有时候整段删掉。删除键的声音很轻。心里却很重。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。一直往前写。写错了也没关系。先写完再说。他像在黑暗中走路。看不清前面。只能摸着墙慢慢挪。他知道方向大概是对的。但具体走到哪里。他不知道。
资料是他的路标。他找了很多资料。有的资料在网上。有的资料在纸书上。他下载。他复印。他把资料分类。有用的放在一边。暂时没用的放在另一边。资料堆得很高。高过了他的头。他在资料里挖。想挖出宝贝。有时候挖一天。两手空空。有时候挖到一点闪光的东西。能高兴半天。他把闪光的东西贴进自己的文章里。文章就亮了一点。
思考是最累的。他坐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脑子里却在打仗。一个想法说往东。另一个想法说往西。他判断不了。他站起来走一走。走到窗边。外面是树。树上有鸟。鸟叫得很好听。但他听不见。他还在想他的问题。有时候想着想着。突然通了。像一束光照进来。他赶紧坐回去。把光抓住。打在纸上。那种时候最快乐。快乐很短暂。马上又有新的问题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日历上的红圈越来越近。那是交稿的日子。他急了。他熬夜。台灯亮到凌晨三点。眼睛很酸。脑子像一团浆糊。他喝浓茶。茶是苦的。苦味让他清醒一点。他继续写。写到后来。手指在键盘上是麻的。他只是机械地敲。天快亮的时候。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梦里还在改句子。
初稿终于写完。他长长吐了一口气。他看着屏幕。密密麻麻的字。像一群小蚂蚁。这是他养出来的蚂蚁。他有点舍不得交出去。但他知道必须交。他发给老师。发完邮件的那一刻。心里空了一下。接着是等待。等待很煎熬。他怕手机响。又盼手机响。三天后。老师的回复来了。他点开邮件。手有点抖。邮件很长。有很多红色的批注。肯定的话很少。问题很多。他从头看到尾。心里凉了半截。但他知道老师是对的。他的山还没爬完。只是找到了上山的路。
他重新开始。对着批注一点一点改。这次目标更清楚。他知道哪里要加固。哪里要砍掉。哪里要绕过去。改文章比写文章还难。他要狠心。把自己觉得好的部分删掉。因为对整座山没用。他要把不连贯的地方接起来。接起来要自然。不能露出疤痕。他反复读。读出声音来。耳朵能听出眼睛看不出的问题。一个句子拗口。一个词用得太轻。一个意思没说透。他一遍一遍地磨。磨得平滑。磨得结实。
格式是最后的事情。但他不敢马虎。页码。摘要。目录。参考文献。每一个点都不能错。他像检查机器零件一样。一个一个对。对了很多遍。眼睛看花了。他让同学帮忙看。同学看出几个小错误。他改了。谢谢同学。同学说不客气。
打印的那天。天气很好。阳光照进打印店。机器嗡嗡地响。声音很大。他的论文一页一页从机器里吐出来。纸是暖的。有墨水的味道。他摸着厚厚的纸。这就是他的山。他爬过来了。山上没有珍宝。只有他走过的脚印。脚印很深。很实在。他把论文装订好。两本。一本交给学校。一本留给自己。留给自己的那本放在书架上。很安静。它不会说话。但它在那里。它证明了一段日子。一段低头走路。心里有光的普通日子。
远航抱着论文去办公室。路上有风。风吹着论文的封面。他用手压住。封面上写着他的题目。他的姓名。他走了很远的路。才走到这里。前面还有更远的路。毕业论文不是终点。它是一个路口。他站在路口喘口气。然后要继续往前走。生活就是不断出发。不断寻找自己的山。然后一步一步爬上去。山永远在那里。人永远在攀登。这就是全部的意义。简单。直接。没有多余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