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景在远处。人们总爱这样说。望向山的那一边,想象那里有更青的草,更绿的水。待在熟悉的地方久了,眼睛会疲倦。窗外的树看了十年,枝条怎么长都记得。路上的砖石有多少块,闭着眼也能数出来。日子像一本翻旧的书,每一页都写满重复的字。这时候,人就会抬头,目光越过屋檐,投到看不见的远方去。远方有什么?不知道。不知道才迷人。
一个孩子站在田埂上。他的世界是脚下的泥巴,是屋后的竹林,是村头那条一到夏天就哗哗响的小河。但他最爱做的事,是爬到最高的草垛上,用手遮住阳光,往公路延伸的方向看。公路的尽头是镇子,镇子后面是县城,县城外面呢?他问爷爷,爷爷抽着旱烟,眯起眼说,外面还是山,山外头有海。海是什么样子?爷爷也没见过。孩子的心里,从此住下了一片从未见过的、蓝盈盈的海。那片海不在他的水盆里,不在他的画册上,在那个叫做“远方”的词里。这念想像一粒种子,在他心里悄悄地发芽。后来,他沿着那条公路走了出去。他看到了镇上的楼房,县城的霓虹,最后真的看到了海。海水并不是时刻都蓝,有时泛着灰黄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可他站在沙滩上,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,忽然被填满了。远处的风景,对于这个孩子,不是一片具体的水域,是一种召唤。它让脚步有了方向,让平凡的日子有了一个闪亮的盼头。
一个中年人,住在城市的高楼里。他的窗户对着另一片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。他的生活是精确的,像钟表里的齿轮。早晨七点起床,八点挤进地铁,九点坐在格子间里。他处理文件,回复邮件,参加一个接一个的会议。下班时,天常常已经黑了,路灯照亮疲惫的脸。他感到自己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盒子,四处都是墙壁,空气稠得化不开。某个加完班的深夜,他偶然点开一个朋友的相册。朋友在高原,照片里是伸手可及的蓝天,白得耀眼的云朵,一片辽阔的、金黄色的草原,一匹孤零零的马低着头吃草。没有任何文字。他就那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、开阔的寂静,从屏幕里流淌出来,漫过他紧锁的眉头,灌进他闷塞的胸口。那一刹那,办公室的苍白灯光,电脑风扇的嗡鸣,似乎都退远了。那片草原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秘密窗户。他依然每天上班、下班,但感到有些不同了。他知道世界不全是报表和数字,在很远的地方,有那么一片草原,云影慢慢地掠过地面,风自由地吹着。远处的风景,对于这个中年人,不是逃避,是一扇透气的窗。它让他在现实的夹缝中,得以探出头,深深地呼吸一口。
一个老人,坐在老家院子的藤椅里。他的远方,在时间的那一头。他不太看山,也不看海了。他常常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着看着,眼神就恍惚了。树叶的晃动声,让他想起几十年前,村口的麦浪也是这么沙沙地响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,碎碎的,亮亮的,多像那个下午,他第一次遇见她时,她辫梢上跳跃的日光。他的风景,在回忆的远处。那里有他年轻力壮的身体,有父母洪亮的嗓音,有孩子蹒跚学步的脚印,有早已消失的老街和巷子里的叫卖声。那些风景,他再也回不去了,但它们比眼前的一切都更清晰,更鲜活。它们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。现在的他,平静地坐在这里,远处的风景——那些过去的时光——温柔地包裹着他,让他感到完整。远处的风景,对于这位老人,不是地理上的距离,是时间的馈赠。它让流逝的有了形状,让记忆成了最温暖的归宿。
人们追逐远处的风景。有人真的背起行囊,跨过山河。有人只是偶尔神往,让思绪飞远。风景的意义,从来不在它本身多么壮丽。那山顶的日出,海边的新月,草原的孤马,古镇的细雨,它们一直在那里。是人们自己,需要一场眺望。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吗?不是的。是熟悉,让感官睡着了。远处的存在,像一声轻轻的提醒,唤醒了我们凝视的能力。它告诉我们,生活不止于此,世界广阔无垠。这种“不止于此”的感觉,至关重要。它生出希望,抚平焦虑,安放怀念。
一个农民,他一生的愿望,就是去看一眼真正的长城。他攒钱,计划,终于有一天站在了长城上。摸着厚重的砖石,他也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他回去后,再看着自家田地尽头那截矮矮的、长满青苔的土墙时,目光会不一样。他知道了“墙”可以是什么样子,他脚下的土地,和遥远的历史连在了一起。他的世界,因为那次远望,悄悄变大了,变厚了。
远处的风景,它就在那里。它可能是一片从未抵达的土地,一段尘封的往事,一个未竟的梦想。它像一盏灯,不一定需要抵达,它的光亮能照到此刻的脚下。人往前走,需要前方的光;人回头看,需要身后的影。远处的风景,既是那光,也是那影。它让生命这条线,有了动人的起伏,而不是僵直的、乏味的一条路。我们谈论它,向往它,最终在它的映照下,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,然后,更踏实,或更有勇气地,走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