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桃花开了。花瓣很轻，风一吹就飘起来。飘过灰瓦的屋脊，飘过晾衣服的竹竿，落在泥地上。泥地湿湿的，前两天下过雨。花瓣贴在地上，粉的颜色慢慢变深，变暗，最后和泥土一个颜色。母亲在厨房里做饭，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直直的一条，升到半空才散开。烟的味道很好闻，是干稻草燃烧的香味。这香味和桃花的香气混在一起，成了春天特有的味道。

父亲坐在门槛上。他手里拿着竹篾，在编一个篮子。篾条在他手里很听话，上下翻飞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手指粗壮，关节突出，指甲缝里有些洗不掉的黑色。这些手种过稻子，修过水渠，现在正编着篮子。篮子的形状慢慢出来了，圆圆的肚子，细细的提手。这个篮子春天装野菜，夏天装瓜果，秋天装豆子，冬天装炭火。它要陪我们走过四季。

弟弟跑过去，踩着满地的花瓣。他的布鞋很快沾了泥。他蹲下来，捡起几片完整的花瓣，小心地放在手心。他要给姐姐看。姐姐在屋里写字，本子摊在木桌上，铅笔短得快要握不住。她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。弟弟把花瓣放在桌角，姐姐抬头笑笑，又低头继续写。那些字将来会带她去很远的地方，去没有泥地、没有炊烟的地方。但她现在还不知道。

河水在村边流着。水是绿的，能看到底下的水草。水草长长的，随着水流摇摆，像女人的头发。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，银色的身子一闪就不见了。河边有女人在洗衣，木棒捶打衣服的声音传得很远。嘭，嘭，嘭。这声音和编篮子的沙沙声、厨房里的炒菜声混在一起，成了村子白天常有的声音。

太阳升高了些，照在瓦片上。瓦片上的青苔被晒得发亮，墨绿墨绿的。有一只猫趴在墙头睡觉，身子蜷成一团，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它偶尔动动耳朵，赶走停在上面的小飞虫。这只猫是老猫了，在村里住了很多年。它见过桃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它不着急，时间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意义。

母亲喊吃饭了。声音穿过院子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父亲放下手里的篮子，拍拍身上的竹屑。弟弟从河边跑回来，手里抓着刚捞到的小螺蛳。姐姐合上本子，把铅笔小心地收进铁皮盒子。木桌摆在堂屋中间，碗筷已经放好。菜很简单，一碗炒青菜，一碗咸菜，一碟酱黄瓜。米饭冒着热气，每粒米都白白胖胖的。

我们围着桌子坐下。谁也不说话，安静地吃饭。筷子碰到碗沿，发出轻轻的叮当声。弟弟把螺蛳放在桌上，说下午要用线钓虾。父亲点点头，夹一筷子青菜。母亲给每人碗里添饭，饭勺刮着锅底，声音钝钝的。阳光从门口斜进来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跳舞，上上下下，不停歇。

吃过饭，父亲继续编篮子。母亲收拾碗筷，拿到井边去洗。井水冬暖夏凉，夏天冰西瓜最好。姐姐又翻开本子写字。弟弟真的找了根线，系上螺蛳肉，跑到河边去了。我坐在门槛上，看院子里的桃花。有些花已经开始落了，更多的还在枝头开着。花开的时候很热闹，满树都是。花落的时候很安静，一片一片，不慌不忙。

风吹过来，又带走一些花瓣。这次花瓣飘得远些，飘过了矮墙，飘到了路上。路上有牛车经过，车轮碾过泥土，留下深深的车辙。花瓣落在车辙里，很快被另一只车轮盖住。牛走得很慢，赶牛的老人更慢。他坐在车沿上，闭着眼睛，让牛自己认路。牛认识回家的路，每个转弯都记得。

我想起去年的桃花。去年的桃花也这样开，也这样落。前年的也是。大前年的也是。桃花不记得去年的事，它只管开，只管落。人记得，人记得去年的春天，前年的春天，很多年前的春天。记得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母亲都会说，又可以做桃花糕了。桃花糕是甜的，带着淡淡的花香。蒸好之后，母亲会切几块，让我们送给邻居。邻居也送我们东西，有时是一把葱，有时是几个鸡蛋。

下午的时光很长。长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从西边慢慢爬到东边。影子爬过的地方，温度就降下来。鸡在院子里踱步，啄食泥土里的小虫。那只猫醒了，伸个长长的懒腰，跳下墙头，不知去了哪里。天空很蓝，蓝得像刚染好的布。云很少，几片薄薄的，像是谁随手撕开的棉絮。

姐姐写完字，也来到院子里。她捡起一朵完整的桃花，别在耳后。她的头发很黑，桃花很粉，配在一起很好看。她问我好不好看，我说好看。她笑了，笑容和桃花一样明亮。这笑容会被时间记住吗？多年以后，她耳后的桃花早已枯萎，但这笑容会不会还在某个地方开着？

父亲编好了篮子。他把篮子举起来，对着光看看。很圆，很结实。他满意地点点头，把工具收进木箱。工具箱很旧了，边角磨得发亮。里面的每件工具都有它的位置，锤子在这里，凿子在那里，从来不会乱。父亲说，东西要放好，用的时候才找得到。这是他的道理，简单的道理。

太阳偏西了。光线变成金黄色，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。屋瓦泛着金光，树叶泛着金光，人的脸也泛着金光。母亲从井边回来，手冻得红红的。她把洗好的碗晾在竹架上，水滴下来，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坑里很快积了水，映出一小块天空。弟弟回来了，裤腿湿了半截。他拎着一个小桶，桶里有几只小虾，透明的身子跳来跳去。

傍晚的炊烟又升起来。这次更多人家开始做饭，烟囱里都冒出烟来。烟在村子上空汇成一片，慢慢散开，像一层薄纱。薄纱下面是青瓦的屋顶，是桃花的树冠，是弯弯的小路。路上有人扛着锄头回家，有人牵着牛，有人背着柴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在土路上晃动。

母亲开始做晚饭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，笃笃笃，很有节奏。父亲把编好的篮子挂在屋檐下。那里已经挂了好几个篮子，大的小的，新的旧的。风一吹，它们轻轻碰撞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姐姐在厨房帮忙烧火，火光映着她的脸，一跳一跳的。弟弟把小虾倒进盆里，看它们游来游去。

天边的云被染红了。先是粉红，然后橙红，最后紫红。红光照在桃花上，桃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，说不出来的颜色。既不是白天的粉，也不是夜晚的黑，是在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颜色。这种颜色只存在很短的时间，太阳一落山就消失了。所以要抓紧看，抓紧记住。

终于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。天暗下来，星星一颗一颗出现。先是最亮的几颗，然后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，数不清。没有月亮，星星就显得特别亮。银河横在天上，淡淡的一条光带，从南到北。父亲说，那是天上的路，神仙走的路。弟弟问，我们能走吗？父亲说，不能，那是很远的路。

屋里点起了灯。油灯的光晕黄黄的，只能照亮桌子一圈。灯芯偶尔噼啪一声，爆出小小的火花。我们围在灯下，各做各的事。父亲修补农具，母亲缝补衣服，姐姐看书，弟弟玩他的小虾。我什么也没做，只是看着灯影在墙上晃动。墙是土墙，不平，灯影也跟着起伏，像水波。

狗在门外叫了几声。可能是听见了什么动静，也可能是对着星星叫。狗总是这样，有事没事叫几声。它的叫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，然后被更大的安静吞没。安静是有重量的，夜晚的安静尤其重，压在屋顶上，压在人身上。但人不觉得难受，反而觉得踏实。在这样的安静里，人知道自己是安全的，被包裹着的。

桃花在黑暗里开着。看不见，但知道它们在开。它们的香气在夜里更明显，清清的，凉凉的，从门缝里飘进来，混着油灯的味道，混着泥土的味道，混着夜晚本身的味道。这些味道在一起，就是家的味道。简单，直接，不需要解释的味道。

夜深了。母亲催我们去睡觉。床是木板的，铺着稻草，稻草上铺着粗布床单。躺上去能听见稻草沙沙响。被子很厚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窗外是桃花的影子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摇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像梦的轮廓。梦快要来了，带着所有白天的记忆，带着桃花，带着炊烟，带着编到一半的篮子，带着透明的小虾。

闭上眼睛之前，我又看了一眼窗外。桃花还在那里，在星光下，在夜风里，开着，落着。它不管人睡不睡觉，不管天亮不亮。它只是开，只是落。今年这样，明年这样，年年这样。而我们会长大，会离开，会老去。但桃花不在乎。它给每个春天同样的花朵，同样的香气，同样的飘落。这是它的道理，最简单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