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鸡叫了。土炕有点硬。木板窗户透进光。我推开吱呀响的木门。山里的空气很凉。地上有薄薄的霜。学校在山坡上。三间平房一个土操场。红旗在杆子上飘。

孩子们从山路走来。大的牵着小的。书包是布缝的。有的书包破了洞。铅笔从洞里露出来。他们穿着旧衣服。袖子短了一截。脸冻得红红的。脚上的鞋沾着泥。第一个到的总是春花。她六岁。辫子梳得整齐。手里攥着烤土豆。老师给你吃。她把土豆塞给我。土豆很烫。她的手指黑黑的。

上课钟是一块铁。我用铁棍敲它。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。教室没有玻璃。塑料布钉在窗框上。风一吹哗哗响。冬天要生炉子。孩子们从家带柴火。细树枝玉米秆。炉子烧起来有烟。我们常常流眼泪。二十个孩子挤在一起。一年级到四年级全在这个屋。我教完拼音教乘法。声音必须很大。隔壁在朗诵课文。

黑板用了很多年。黑色的漆掉了好几块。粉笔灰纷纷扬扬。写字的吱吱声很响。孩子们坐得笔直。眼睛盯着黑板。他们不认识外面的世界。课本上的高楼他们觉得是画。火车是什么样子。地铁怎么在地下跑。他们问题很多。我的手沾满粉笔灰。我的手像他们的手。粗糙有裂口。

中午孩子们不回家。从布包里拿出饭。冷掉的玉米饼咸菜疙瘩。没有热水。他们去山泉边喝水。手捧着喝。我有一只铁饭盒。蒸饭的大婶给我一点土豆丝。孩子们围过来看。老师你的菜真香。我把菜分给他们。他们小心地夹一点。饭盒很快见底。他们笑得很开心。

下午有体育课。体育课是跑步跳远。土操场有石子。我们清理出一块地方。跳绳是麻绳做的。球是漏气的。孩子们依然跑得欢。笑声把树上的鸟惊飞。山的那边还是山。他们对着山谷喊。我是李大山。我要当医生。声音传得很远很远。山谷一遍遍回答。医生医生医生。

放学时太阳偏西。孩子们排成队。山路弯弯曲曲。我送他们到山坳。小的孩子要我抱。他的身子很轻。衣服里有草的香味。送到安全的地方。他们挥手说老师再见。身影慢慢变小。融进暮色里。狗叫声远远传来。炊烟升起来了。

晚上我批改作业。煤油灯的光跳动。作业本各式各样。有的用报纸包了皮。字写得用力。铅笔印子很深。春花的字最好看。她写我的理想。我要像老师一样教书。李强写我要修路。把路修到山外。王小花写我要卖菜。让妈妈不要哭。我看完每一本。在本子上画红星星。

星期天我去家访。山路要走很久。第一家是春花家。土房子很低。屋里很暗。她妈妈在喂猪。爸爸去城里打工了。三年没回来。墙上贴着奖状。春花给我倒水。碗有一个小缺口。第二家是李强家。他奶奶在晒玉米。李强在劈柴。柴火堆得很高。他说老师我不念书了。下个月去打工。奶奶抹眼泪。我说不行。声音有点抖。他低头不说话。

我们有一个小图书馆。五十本书。是捐来的。孩子们最爱看书。书翻得卷了边。他们相信书里写的都是真的。大海很大。城市有很多灯。他们问我老师你什么时候走。我说我不走。他们笑了。门牙缺了两颗。他们给我采野花。放在讲台上。花蔫了也不扔。

冬天最难过。教室像冰窖。孩子们的手冻疮了。写字时笔握不住。我们烧很多柴。靠炉子近的孩子喊烫。远的孩子哆嗦。我们轮换位置。一起跺脚取暖。读书声和跺脚声混在一起。窗户上的冰花很厚。我们用指甲在上面画画。画太阳画小鸟。冰花慢慢融化。

春天来了。山绿了。孩子们带我去挖野菜。野菜滋味很苦。他们教我认草药。这是柴胡这是黄芩。他们说老师你生病了就来找我们。山里的孩子会治病。野花开的时候。女孩子们编花环。戴在我头上。男孩子去摘桑葚。我的手染成紫色。他们的舌头也是紫色。我们坐在山坡上。风吹过来很软。

有个孩子叫小石头。他不爱说话。作业本总是湿的。妈妈走了。爸爸爱喝酒。我去过他家的窝棚。锅里是空的。我把小石头留在学校住。他睡在我的土炕上。夜里他说梦话。妈妈别走。我拍拍他。他的眼泪蹭到我手上。早晨他帮我打水。水缸很满。

家长会来的大多是老人。他们叫我先生。先生费心了。他们带来鸡蛋南瓜。推来推去。一个爷爷说娃他爸没出息。娃不能没出息。他握住我的手。手像树皮。我的手在他手里。很年轻。

夏天暴雨。教室漏雨。我们拿盆接水。嘀嗒嘀嗒像唱歌。雨水从门缝涌进来。我们光脚搬桌子。孩子们踩水笑。雨后彩虹很大。从这座山跨到那座山。孩子们说彩虹桥可以走。走过桥就是北京吧。他们问老师北京远吗。我说远。他们看看自己的脚。鞋子又开胶了。

我教他们唱国歌。歌声不整齐但响亮。国旗每个星期都要缝。雨淋日晒布会脆。我用红线缝星星。春花帮我穿针。她的手很巧。国旗升起的时候。他们敬礼。小手举得笔直。山风吹国旗哗啦啦。他们的眼睛亮晶晶。

有个女孩叫月月。她总是一个人。后来知道她耳朵听不清。我让她坐第一排。我说话慢一点。她看我的口型。有一天她突然说。老师我听见了。其实她读的是我的唇语。但她说听见了。我点头笑。她笑得像花。她送我一个鸡蛋。鸡蛋画了笑脸。我舍不得吃。

三年很快。我要走了。消息不知道谁传的。孩子们不说话。上课特别安静。最后一节课。我说你们要好好念书。我的声音断了。春花举手。老师我念书。一直念。李强说我不打工了。我考高中。小石头拉住我的衣角。衣角被他攥得紧紧。

走的那天早晨。门口放满东西。野花山果子煮鸡蛋。还有一包种子。纸上歪歪扭扭写。老师这是花种子。你种下花就开了。他们站在山坡上。站成一排。不哭也不挥手。我走了很远回头。他们还站着。像一排小树。山雾慢慢升起来。他们的身影模糊了。山路上我打开那包种子。种子很小很黑。沾着泥土。

现在我回到城市。城市很吵。夜里有很多灯。我常常醒来。听见鸡叫。想起土炕的硬度。想起塑料布哗哗响。我种下了那些种子。花还没有开。我知道它一定会开。在某个清晨。就像山里的早晨。光从木板窗户照进来。孩子们脚步声啪嗒啪嗒。由远及近。老师我们来了。今天学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