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镇的夜晚很安静。河水是黑的。几盏灯在水面上晃。阿Q蹲在河边。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模糊的。他想到了未庄。未庄的土谷祠。土谷祠里的虱子。那些虱子在他指间啪嗒地响。声音是清脆的。他现在在鲁镇。鲁镇的人不说话。他们只用眼睛看。眼睛是冷的。像冬天的石头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些麻。他走到街上。街是空的。一个人也没有。风吹过来。吹起了几张纸。纸是黄的。上面有字。他不认识字。他踩了过去。脚步声很大。大得让他害怕。他缩了缩脖子。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有光。光是黄的。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。他走过去。窗户很高。他踮起脚。他看见里面有人。很多人。坐着。听着。听着一个人说话。说话的人站在前面。穿着长衫。手里拿着书。那个人在讲道理。声音不高。但很清楚。每一句话都像钉子。钉在木板上。很牢。
阿Q听不懂那些话。那些话太深。像井。他只知道那个人很有力气。不是胳膊的力气。是话的力气。话怎么能有力气呢。他觉得怪。屋里的人都不动。他们的背挺得很直。他们的眼睛看着前面的人。他们的呼吸好像也停了。他们被那些话抓住了。话成了绳子。捆住了他们。
阿Q想起未庄的赵太爷。赵太爷也说话。赵太爷的声音很大。像打雷。但人们听完就忘了。赵太爷的话是空的。像瘪了的球。里面没有东西。这个人的话不一样。话里面有什么。很重。很硬。能砸进人的心里。
那个人停了一下。拿起茶杯。喝了一口水。屋子里更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然后他又开始说。他说得更慢了。每一个字都像秤砣。压下来。人们的身子微微前倾。他们怕漏掉一个字。阿Q看见一个老人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老人自己好像不知道。他的全部精神都在耳朵上。
阿Q觉得闷。这种静让他难受。他想喊一声。他想把石头扔进水里。他想听个响动。但他没有动。他也被抓住了。不是被话的意思抓住。他被这股静的力量抓住了。他没见过这样听人说话的。在未庄。人们总是吵吵嚷嚷。你推我挤。话像风里的沙子。抓不住。这里的话像泥。能把人糊住。
那个人讲完了。他放下书。看着大家。大家还是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。才有一个人轻轻吐了口气。接着。大家都活过来了。他们开始小声说话。他们的脸上放着光。他们好像刚吃了一顿好饭。身上有了热气。
人们慢慢站起来。向外面走。他们走得很慢。脚底下很沉。好像那些话还拉着他们的腿。他们互相看着。点着头。却不说什么。说什么呢。好像什么话都是多余的。
阿Q躲在暗处。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走过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在石板路上晃动。一个年轻人握紧了拳头。眼睛看着远处。远处是黑的。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看得很有劲。一个老人抹了抹眼睛。他的手还是抖的。
人都走光了。街又空了。那扇窗户里的灯也灭了。鲁镇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黑。静。冷。阿Q还站在那里。他脑子里空空的。又好像塞满了东西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说话的人。那个人不高。不壮。平常的样子。为什么他的话有那么大的力量呢。
他想不明白。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虫子。慢慢地爬。痒痒的。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。星星不说话。星星只是亮着。它们看了多少年。地上的人就是这样。说着。听着。信着。或者不信。
他往回走。回到他住的破庙里。庙里的佛像落满了灰。佛的眼睛是闭着的。佛什么都不看。阿Q躺在干草上。他睡不着。他耳朵里还响着那个人的声音。不高。但很清楚。像锤子敲在铁上。当。当。当。
他翻了个身。干草沙沙地响。他想起自己过去的日子。他打架。他骂人。他偷萝卜。他对着小孩子耍威风。他总是在说。可他的话像屁一样。放出去就散了。没人记得。没人当回事。他第一次知道。话还可以是这样说的。话还可以这样被人听。
他有点羡慕那个人。那个人不用打人。不用骂人。只用说话。就能让这么多人坐着一动不动。就能让他们的眼睛发亮。就能让他们的手发抖。这是什么道理。他不知道。他觉得这比赵太爷的钱。比假洋鬼子的棍子。都厉害。
他又想。那个人说的话。他一句也不懂。那他羡慕的是什么呢。他羡慕的是那种力量。那种让人安静。让人信服的力量。这种力量从哪里来。从话里来。可话不就是声音吗。为什么有的声音是棉花。有的声音是石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他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也在说话。很多人围着他听。那些人里也有赵太爷。也有假洋鬼子。他们都在听。一动不动。他们的眼睛也发亮。他醒来的时候。太阳已经照进来了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飞。他坐起来。发了很久的呆。
从那天起。阿Q有时会一个人蹲在河边。他看着水。嘴里喃喃自语。他在学说话。他想把话说得清楚。说得有力。但他说的还是那些老话。关于虱子。关于儿子打老子。他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。他知道不对。不是那个味道。他的话还是轻飘飘的。落不到水里。更落不到人心里。
他又去那扇窗户下听过几次。有时候有人在说话。有时候没有。有人的时候。他就站在那里听。虽然还是不懂。但他喜欢那种感觉。那种大家都被一句话抓住的感觉。那种静。那种重。
鲁镇还是老样子。河水黑着。石板路冷着。人们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。但阿Q觉得。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是什么东西呢。他说不出来。他只是觉得。话。不是随便说说的。话里面有什么。很深的。很重的。能把一个镇子。把一个人。都变了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