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特别热。图书馆的空调坏了。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。你的论文就在我手里。蓝色封面已经褪色。角上磨得发白。纸页泛黄。有一股旧书的味道。

你的名字印在封面右下角。字很小。宋体。你的学号下面有一道划痕。可能是圆珠笔不小心划到的。我打开论文。扉页有你的签名。字迹工整。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。

你的论文题目很长。关于农村小学教育的问题研究。你选了家乡的五所学校。都是你小时候读过的地方。第一章写的是研究背景。你描述了那些学校的现状。操场是泥土的。下雨天不能上体育课。教室的窗户破了。用塑料布钉着。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。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。

你记录了校长的话。学校经费紧张。请不起年轻老师。现有的老师平均年龄四十九岁。音乐课美术课经常被语文数学占用。不是不想开足课程。实在没有专业老师。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课。很辛苦。

第二章你写了调查方法。你设计了问卷。问题很简单。你喜欢上学吗。你最喜欢哪门课。你长大后想做什么。你发了五百份问卷。收回四百八十三份。你一个个班级跑。亲自发问卷。有个小男孩问你。姐姐这个格子怎么填。你蹲下来教他。

问卷结果你做了统计。大部分孩子喜欢上学。因为学校有伙伴。家里只有爷爷奶奶。他们最喜欢体育课。可以跑可以跳。虽然操场很小。他们想当老师。当医生。当科学家。也有孩子想出去打工。因为村里年轻人都走了。

你访谈了二十位老师。他们说了很多困难。学生越来越少。好学生都转到城里去了。家长不重视教育。觉得读完初中就行。教学设备老旧。电脑是十年前买的。经常死机。网络时好时坏。下载课件要半天。

第三章你分析了问题原因。年轻父母外出务工。孩子留给老人。老人只能管吃饱穿暖。学习辅导不了。教育资源向城镇集中。农村学校经费不足。好老师留不住。课程改革落实难。老教师习惯传统教法。新教具不会用。

你提到一个细节。有次你去听课。老师还在用粉笔写板书。粉笔灰飘在阳光里。孩子们咳嗽。老师的手裂了口子。贴了胶布。教室的多媒体设备蒙着灰。上次使用是半年前领导来检查。

第四章你写了建议。你建议加强师资培训。老教师也要学新方法。你建议城里学校结对帮扶。共享教学资源。你建议开设乡土课程。教孩子们认识本地的植物动物。你建议组织亲子活动。让外出父母多关心孩子学习。

你特别提到一个项目。给每个孩子发一本课外书。建立班级图书角。你计算了成本。一本书二十元。一个班级三十人。只要六百元。但学校拿不出这笔钱。

论文最后一页有致谢。你感谢导师。感谢参与调查的师生。你感谢父母供你读书。你写到你小时候也在这样的学校读书。那时冬天教室没有炉子。你们跺着脚取暖。老师让你们大声朗读。说声音可以赶走寒冷。

你的参考文献很多。有的书很旧。是从图书馆地下室找出来的。纸页一碰就要碎。你抄录的时候很小心。

我合上论文。窗外知了在叫。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封面上。那些褪色的字迹变得清晰。我想象你写作的样子。在同样的位置。可能也是夏天。你皱着眉头思考。键盘敲得很快。有时停下来翻书。有时走到窗边发呆。

你的论文没有惊天的发现。没有复杂的理论。就是老老实实记录。真真切切分析。你看见那些孩子。听见他们的声音。你把他们写进论文里。让更多人知道。

现在你的论文在我手里。纸页上的温度早已散去。但那些字还在说话。说操场的尘土。说破裂的窗户。说冻红的手指。说老师的粉笔灰。说孩子的梦想。说一个姐姐蹲下来教小男孩填问卷。

图书馆要关门了。我把论文放回书架。蓝色封面隐没在无数论文中。你的学号那道划痕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它在那里。就像那些农村小学。很多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。但它们在那里。孩子们在那里。老师在那里。你的论文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