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论文题目重复了。

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春天。我的同学李明跑来找我，脸色很不好看。他拿着手机，手指有点发抖。他把屏幕转向我，上面是两份开题报告。他的报告和我的报告放在一起。题目几乎一模一样。我们两个人都选了“城市社区养老模式比较研究”这个题目。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提前告诉对方。

我们坐在宿舍里，半天没有说一句话。电风扇在转，发出嗡嗡的声音。窗外有学生在打篮球。砰砰的声音传过来。我们却觉得房间很安静。我的心里很乱。我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。老师会觉得我们抄袭吗？我们会不能毕业吗？同学们会怎么看我们？我和李明还是好朋友。这件事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？

李明先开口说话。他说：“怎么办？”我摇摇头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办。我们两个人的研究方向有细微差别。他更关注政府政策。我更多分析社区实践。但题目核心是一样的。研究对象都是本市的几个社区。这确实构成了重复。我们约好一起去找指导老师王教授。

王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。我们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在看书。我们说明了情况。王教授摘下眼镜，擦了擦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批评我们。他问了我们几个问题。他问我们为什么选这个题目。他问我们各自的想法从哪里来。李明说，他在社区做志愿者，看到了老人的困难。我说，我的外婆独自居住，我有切身感受。我们的出发点都是真实的。

王教授点了点头。他说，题目重复不是最可怕的事情。最可怕的是内容空洞，没有自己的思考。他让我们不要急着换题目。他让我们坐下来，好好谈谈。他让我们找出两个人研究的真正不同点在哪里。他告诉我们，同一个题目，不同的人可以走出不同的路。

我们听了老师的话。我们两个没有分开。我们决定一起面对这个问题。我们找了一间空教室。我们把自己的开题报告打印出来。我们并排坐在课桌前。我们开始一条一条地对比。我们用红笔和蓝笔做标记。红色的笔标出相似的部分。蓝色的笔标出不一样的地方。

这个过程很慢。我们需要非常仔细。我们发现，虽然题目一样，但我们的侧重点确实不同。李明收集了很多政府的文件。他访谈了街道的干部。他的材料来自管理者的角度。我的材料更多来自老人本身。我记录了三十位老人的日常生活。我和他们聊天，帮他们买菜。我的笔记本里是老人的原话。我们的研究方法也不一样。他用了数据分析。我用了案例描述。

我们把不同的部分整理出来。我们写了满满三张纸。我们看着这些不同点，心里轻松了一些。我们的研究不是完全一样的复制。我们有各自的眼睛。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。就像看一座山。你从南面看，我从北面看。山是同一座山，但我们看到的风景不一样。

我们带着这些发现，又去找王教授。王教授看了我们的对比分析。他肯定了我们认真的态度。他给我们提了一个建议。他说，既然你们的研究有互补性，为什么不尝试合作？你们可以保持各自的独立论文，但在调查阶段共享一部分资源。你们可以互相访谈，成为对方的“研究对象”。这样既能丰富材料，又能体现视角差异。

这个建议让我们眼前一亮。我们之前只想着“撞车”是坏事。我们没想过可以变成好事。我们开始商量怎么合作。我们约定了几个基本原则。第一，核心数据和观点必须独立收集、独立形成。第二，访谈资料在得到对方同意后可以有限共享。第三，定期交流进展，避免无意识的趋同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我们成了特别的研究伙伴。我们一起去了很多次社区。我们有时一起访问老人。我们分开问问题。他问政策落实的情况。我问老人吃饭、看病方不方便。我们晚上回到宿舍，会交流当天的感受。我们发现，同样一位老人，对我们说的话有时不一样。老人对李明这个“有点像干部”的年轻人，说的是对政策的感谢。老人对我这个“像孙子”的年轻人，说的是生活的孤单和麻烦。这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“视角”的意义。

调查很辛苦。我们走了很多路。我们记了很多笔记。我们的电脑里存了无数录音文件。但我们的心里很踏实。我们知道自己在做真实的研究。我们知道自己的论文是独特的。

写论文的过程比想象中长。我们各自熬了很多夜。我们有时会互相看看对方的章节。我们会提意见，但绝不抄袭一个字。我们确保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想的。我们确保每一个结论都有自己的材料支撑。

答辩的日子到了。我们分在不同的答辩组。答辩老师看到了我们的题目。他们确实提出了疑问。他们问：“你的研究和另一个同学的研究有什么区别？”我们都能清晰地回答出来。我们讲述了自己的调研过程。我们展示了自己独有的材料。我们解释了自己独特的分析角度。答辩老师听了，最终都点了点头。

论文通过了。我们顺利毕业了。现在回想这件事，我觉得很庆幸。题目重复像一次意外考试。它考的是我们的诚信，考的是我们的智慧，考的是我们面对困难的办法。它逼着我们更深入地思考自己研究的意义。它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不同不在题目上，而在你的眼睛里，在你的心里，在你走过的路和你说出的话里。

这件事也让我和李明的友谊更牢固了。我们曾经面对一个可能让我们争吵、猜忌的难题。但我们选择了坦诚，选择了合作，选择了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推动。毕业时，我们互相在论文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。李明给我写的是：“谢谢你，让我看到了山的另一面。”我给李明写的是：“不同的路，看到了同样的风景。”

我们的论文现在还躺在学校的图书馆里。两份题目几乎一样的论文，并排放在一起。它们的内容不同，但它们都认真地记录了一段时光，记录了一群老人的生活，记录了两个年轻人的努力。我想，这就够了。

生活里有很多类似的事情。你和别人撞了想法，撞了选择。这不一定就是坏事。它可以是一个机会，让你更清楚地认识自己，认识对方。关键是你用什么态度去对待它。你选择对抗，问题就变大。你选择沟通和创造，问题就可能变成礼物。毕业论文是这样，其他事情大概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