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有一只老钟。钟摆在玻璃门后面左右晃动。它走得很准。母亲每天为它上发条。上发条要用一把小钥匙。钥匙插进钟背后的孔里。转很多圈。发条吱吱响。钟摆在眼前不停摆动。左一下。右一下。时间就这样过去。
早晨天刚亮。钟响了六下。父亲起床。他穿好衣服去厨房。母亲在煮粥。粥在锅里冒泡。父亲拿碗盛粥。他坐在桌边喝粥。声音很轻。我躺在床上听见这些声音。钟摆声。脚步声。碗筷声。这些声音告诉我该起床了。
这座钟放在堂屋的柜子上。柜子是深红色的。钟的外壳是木头的。木头颜色已经暗了。钟面是白色的。黑色的数字。黑色的指针。钟摆是黄铜做的。下面挂着一个圆片。圆片也跟着摆动。钟摆摆动的声音很均匀。滴答。滴答。从早响到晚。
小时候我害怕一个人在家。钟摆声音太响了。空荡荡的屋里只有这个声音。我总觉得有人走来走去。其实是钟摆的声音。它像脚步声。我躲在被子里。数着钟摆的声响。数到一百就伸出头看看。屋里什么人都没有。只有钟在走。
爷爷喜欢听钟声。他说钟声让他安心。爷爷老了耳朵不好。他能听见钟摆声。他说这声音跟心跳一样。人活着心跳就不停。钟走着摆就不停。爷爷坐在藤椅上。他看着钟摆晃动。一看就是很久。有时他会睡着。钟摆还在晃动。
钟也会旧。几年前钟停过一次。母亲上足发条它也不走。父亲打开玻璃门。他小心地检查齿轮。齿轮上沾了灰尘。他用布擦干净齿轮。又给轴上了点油。他把钟摆轻轻推了一下。钟摆开始晃动。滴答声又响起来。母亲松了口气。她说这座钟不能停。它停了家里就太安静了。
家里每个人都知道时间。不用看手表。钟声告诉我们该做什么。七点吃早饭。十二点吃午饭。六点吃晚饭。九点准备睡觉。钟声一响我们就行动。它像一个指挥。我们都听它的。我们的生活跟着钟声走。
妹妹出生那年钟也停过一次。那天晚上风雪很大。家里突然停电。蜡烛点亮了。钟摆在黑暗里慢慢停下。第二天早上电来了。钟没有自己走。父亲重新上发条。钟摆又开始工作。妹妹在摇篮里哭。钟摆声和哭声混在一起。母亲说妹妹是听着钟声长大的。
钟见证了很多事情。爷爷在钟声里离开我们。那天夜里钟声格外清晰。父亲守着爷爷。钟摆一直晃动。凌晨三点钟爷爷走了。钟还在走。它的声音没有变化。滴答。滴答。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父亲说钟就是这样。它不管人的喜怒哀乐。它只管走自己的路。
我离家去外地读书。母亲送我出门。钟声在背后响起。那是早晨七点钟。钟响了七下。声音传得很远。我走到村口还能听见。钟声跟着我走了很远。在外地我常常想起这座钟。想起它的声音。夜里安静的时候。我好像能听见滴答声。它在我的记忆里走着。
每次回家我都先看这座钟。它还在老地方。颜色更暗了一些。钟摆依旧晃动。声音一点没变。母亲的白发多了。父亲的动作慢了。只有这座钟还是老样子。它不急不慢地走。走了三十年。它还要走下去。
钟面上有一点裂纹。那是我小时候碰的。我不小心把球扔到钟上。玻璃裂了一条缝。父亲没有骂我。他用胶水粘好裂缝。裂纹还在那里。每次看钟都能看见。这条裂纹也成了钟的一部分。它记录了时间留下的痕迹。
弟弟结婚那天钟声响了很多次。家里来了很多人。大家说话声音很大。钟摆声被淹没了。但我还是看见它在晃动。在热闹的人群后面。它静静地走着自己的路。晚上客人都走了。家里安静下来。钟摆声又清晰了。它好像在说日子还要继续过。
母亲老了上发条手会抖。现在我替她上发条。每周一次。钥匙还是那把旧钥匙。插进孔里转三十圈。发条吱吱响。钟摆得到新的力量。它摆动得更有力了。我看着钟摆晃动。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手。她的手很稳。上发条从不出错。时间带走了她手上的力气。
这座钟不值钱。它不是古董。只是普通的家用钟。有人劝我们换电子钟。电子钟更准更安静。我们都没同意。我们需要这座老钟。它的声音是家里的背景音。没有这个声音家里就陌生了。它的滴答声是家的心跳。心跳不能停。
钟摆左一下右一下。摆动的幅度永远不变。它走过的路可以绕地球很多圈。但它还在原地。在堂屋的柜子上。在玻璃门后面。它看着我们长大。看着我们变老。它自己不老。只要上发条它就一直走。齿轮磨损了换新的。钟摆歪了调正它。这座钟会一直走下去。
夜深了家里人都睡了。我坐在堂屋里写这些字。钟摆在我身边晃动。滴答。滴答。声音充满整个房间。这声音让我平静。我知道时间在流逝。我知道一切都会变化。但此刻钟摆声是永恒的。它连接过去和现在。它提醒我珍惜每个瞬间。
窗户外面月亮很好。月光照在钟面上。白色的钟面泛着光。指针指向十一点。快到午夜了。钟将要敲响十二下。新的一天就要开始。钟摆继续晃动。左一下。右一下。不慌不忙。它见过无数个月夜。它还会见到更多。这座钟会一直走下去。在我们离开之后。在很久以后。只要有人给它上发条。它就会一直走。一直响。滴答。滴答。这是时间的声音。这是家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