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震云写普通人。他笔下的人物生活在中国的乡村和城市。这些人物是你是我也是他。他们吃饭他们走路他们说话。他们遇到各种各样的事。他们高兴他们难过他们发愁。他们过日子。

刘震云的故事里没有英雄。他的小说里都是平常人。农民是小说的主角。小职员是小说的主角。小商贩是小说的主角。这些人物不高大。这些人物不完美。他们有缺点。他们会算计。他们有点自私。他们有时糊涂。他们就是我们身边的人。我们看到他们就像看到自己。我们看到自己家里的叔叔伯伯。我们看到单位里的同事。我们看到街上的邻居。

说话在刘震云的小说里很重要。人物总是说很多话。他们说家常话。他们说闲话。他们说气话。他们说谎话。他们的话绕来绕去。他们的话里有真的也有假的。他们用说话办事。他们用说话躲事。他们的话像一张网。这张网能缠住别人也能缠住自己。读他的小说就像坐在村头听人聊天。东家长西家短。这些话很普通。这些话很有味道。这些话里有生活的全部。

刘震云喜欢写小事。他不写打仗。他不写改革。他写村里选村长。他写家里闹矛盾。他写一个人去买豆腐。他写一个人去赶集。这些事太小了。小到我们每天都忘记。可是刘震云把这些小事写出来。我们一看就明白了。生活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。一天又一天。一年又一年。小事连着小事。小事变成大事。小事里藏着人生的道理。这个道理不深奥。这个道理很实在。过日子就是处理好每一件小事。

时间在刘震云的小说里走得很慢。今天和昨天差不多。今年和去年差不多。人物在时间里慢慢变老。他们的想法慢慢改变。他们的环境慢慢改变。这种慢让人安心。这种慢也让人着急。我们看着人物一天天过。我们好像也过了一遍他们的生活。土地还是那块土地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。人一代代生下来。人一代代死去。不变里有变。变里有不变。这就是中国人的生活节奏。

幽默是刘震云小说的味道。这种幽默不是让人大笑的幽默。这种幽默是让人苦笑的幽默。人物很认真地在做可笑的事。他们自己不知道可笑。读者看着觉得好笑。笑完了又觉得心酸。这种幽默从生活中来。生活本身就有很多滑稽的事。人们很努力地活着。活着活着就活出了笑话。刘震云把这些笑话写出来。我们不觉得他在嘲笑谁。我们觉得他理解每一个人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力了。结果却不如意。这就是生活常态。

刘震云的故事结构很特别。一个故事套着另一个故事。一个人物带出另一个人物。就像听老人讲故事。讲着讲着就跑题了。跑题跑了一圈又回来了。这种结构不像外国小说。这种结构像中国农民说话。他们不急着说结果。他们慢慢说过程。过程里有枝枝蔓蔓。这些枝蔓不是多余的。这些枝蔓就是生活本身。生活不是一条直线。生活是一片乱麻。刘震云把这片乱麻理给我们看。看起来乱。其实有内在的纹理。

历史在刘震云的小说里是背景。大历史在小人物身上留下痕迹。土改来了。文革来了。改革开放来了。这些大事普通人不懂。他们跟着走。他们受影响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历史。历史书上的大事到村里就变了样。口号变成家常话。政策变成实际事。小人物不关心历史方向。小人物关心今天的饭明天的衣。他们在历史里浮沉。他们改变不了历史。历史也改变不了他们最基本的生活欲望。他们要活着。他们要活得好一点。

刘震云的语言很朴素。他用最简单的词写最复杂的生活。他的句子短。他的比喻都是庄稼比喻。他说道理用家常话。他不拽文。他不掉书袋。他让农民说农民的话。他让市民说市民的话。读他的小说不累。读他的小说像听人拉家常。可是家常话里有深意。朴素的语言有力量。这种力量来自生活本身。生活不需要华丽装饰。生活本身就是最丰富的文本。

孤独是刘震云人物的共同感受。虽然身边都是人。虽然整天在说话。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方。这块地方别人进不去。夫妻之间不懂。父子之间不懂。朋友之间也不全懂。人越多越孤独。话越多越空虚。人物在人群里感到孤单。他们在家庭里感到孤单。这种孤单不是喊出来的。这种孤单是透在日子里的。吃饭时孤单。睡觉时孤单。干活时也孤单。刘震云写出这种无声的孤单。这是现代人的共同处境。

刘震云关注权力。最小的权力。村长是权力。家长是权力。甚至哥哥对弟弟也是权力。权力不在高处。权力在日常生活中。一句话可以是权力。一个眼神可以是权力。人物在权力网里挣扎。他们想得到一点权力。他们被权力压迫。他们又用权力压迫别人。这种权力游戏每天都在上演。在办公室里。在家庭里。在朋友间。刘震云把权力的微观形态写透了。我们看了恍然大悟。原来权力离我们这么近。原来我们都在玩权力游戏。

吃在刘震云的小说里很重要。人物总是在吃。吃面条。吃馒头。吃宴席。吃什么怎么吃和谁吃。吃里有学问。吃里有政治。吃里有感情。一顿饭能解决矛盾。一顿饭能制造矛盾。食物联系着土地。食物联系着家庭。食物联系着记忆。通过吃我们看见人物的生活水平。通过吃我们看见人物的关系变化。吃是最基本的事。吃也是最复杂的事。中国人在饭桌上表达一切。刘震云懂得这个秘密。

刘震云写出生活的重复。今天重复昨天。今年重复去年。这种重复让人厌倦。这种重复也给人安全感。人物在重复中变老。社会在重复中变化。重复不是静止。重复中有细微的不同。这些不同积累起来就是变化。读者在重复的叙述中感受到时间的重量。一天很轻。一年很重。一辈子更重。这种重量不是压下来的。这种重量是慢慢沉淀的。读他的小说就像看长河。每天的水差不多。每年的水不一样。

误会是刘震云故事的推动力。小误会引起大矛盾。一句话听错了。一件事想歪了。人物就开始折腾。折腾来折腾去。最后发现开始就错了。可是已经回不去了。损失已经造成了。关系已经破裂了。生活就是这样。很多大事起源于小事。很多悲剧起源于误会。人们不沟通。人们想当然。人们按自己的理解行事。结果越走越远。刘震云把这种日常误会放大给我们看。我们看了觉得可笑。可是我们自己也在犯同样的错误。

刘震云不批判他的人物。他只是呈现。他让人物自己说话。他让人物自己行动。他不跳出来评论。他不告诉读者谁对谁错。读者自己判断。读者自己感受。这种写作态度很尊重人物。也很尊重读者。生活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境遇里做选择。每个选择都有原因。每个原因都有背景。理解比判断更重要。刘震云让我们理解每一个人。包括那些我们不喜欢的角色。

乡土中国是刘震云的根。他写城市也是写进城后的农民。思维方式是乡土的。处事方式是乡土的。情感方式也是乡土的。现代城市包裹着乡土内核。这是中国的现实。大批农民进城。他们带着乡土的习惯。他们在城市里建立乡土的关系网。他们用乡土智慧解决城市问题。这种碰撞产生故事。这种融合塑造新中国人。刘震云敏锐地抓住这个特征。他写出转型中国的生动图景。

最后要说阅读刘震云的感觉。读他的小说不轻松。读他的小说需要耐心。他的故事不刺激。他的语言不华丽。可是读进去就放不下。读完了还在想。想里面的人物。想里面的事。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。想到了自己的生活。他的小说像一面镜子。照出普通人的样子。这面镜子不美颜。这面镜子很真实。真实的东西最有力量。这种力量慢慢释放。时间越久感觉越深。这就是好文学的样子。它不嚷嚷。它不炫技。它只是静静地呈现生活本身。生活自己会说话。生活自己会思考。刘震云让生活开口说话。我们听到了。我们听懂了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