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实验做不下去了。这是去年三月的事情。那天下午，太阳照着实验室的窗户。我看着电脑上的数据，心里知道，又失败了。这是我的毕业论文实验，已经重复了第八次。每一次结果都不一样，有时候有一点好的迹象，有时候什么都没有。这一次，连那一点迹象也消失了。

实验想法很简单。我想看看一种材料能不能处理污水里的有害物质。前人的论文说这个材料很有用。他们写得清清楚楚，步骤也很详细。我照着他们的方法做。买材料，配溶液，调设备。第一天，我充满希望。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出来。可结果总是让我失望。

第一次失败，我觉得是自己不小心。也许是温度没控制好。我重新做，更加小心地看温度计。结果还是不对。第二次失败，我想是时间问题。我调整了反应的时间，从一小时变成两小时。数据看起来好一点，但离成功还很远。第三次，第四次……每一次我都找一个原因。设备旧了，药品不纯，我的手不稳。我给自己打气，下一次就会好。

但失败越来越多。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红色的“错”字。那些瓶瓶罐罐，那些机器，好像都在和我作对。同一个步骤，同一个人做，为什么结果总在变？我睡不着，吃不下。早上醒来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失败的数据。去实验室的路上，我的脚步很重。打开那扇门，需要很大的力气。

导师找我谈话。他说，失败是正常的。他让我不要急，慢慢找原因。可我心里急。同学们的数据都出来了，他们开始写论文了。我还在原地打转。实验室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。晚上的灯很亮，照着那些安静的仪器。我盯着反应瓶里的液体，希望它能变出我想要的颜色。可它总是老样子，深褐色，一动不动。

我重新看那些论文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我忽然发现，有一篇论文里有个地方没说清楚。他们写“加入适量催化剂”，可“适量”是多少？我查了其他文章，每个人的“适量”都不一样。我好像找到了问题。也许就是这个“适量”害了我。我按照一个中间值重新做。心里又有了希望。可结果出来，还是老样子。
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我的日历上画满了叉。导师说，要不要换个方向？我摇摇头。我不甘心。我觉得自己离答案很近，就差一点。可这一点在哪里，我不知道。我像在迷宫里转，每条路都试过了，每条路都不通。

有一天，我彻底崩溃了。那天我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点。最后一步做完，我测数据。电脑上的曲线乱七八糟，根本没有规律。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屏幕。眼睛很干，头很痛。我什么也没想，就是坐着。实验室的钟嘀嗒嘀嗒地响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这么简单的实验，为什么我做不好？我想起当初选这个题目的兴奋，想起开题报告上的雄心壮志。现在全成了笑话。

我收拾东西回家。路上很黑，风吹在脸上。我忽然不想干了。我想放弃这个题目，换一个容易的。甚至想放弃毕业论文。这个念头让我害怕。我读了这么多年书，难道要倒在这里？

第二天我没去实验室。我在宿舍躺了一天。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空空的。下午，手机响了。是实验室的王老师。他问我怎么没来。我说我不舒服。他停了一下，说，你来一下，我给你看点东西。

我去了。王老师不是我的导师，是管实验室的老师。他年纪大了，头发白了。他把我带到他的小办公室。桌上堆满了旧笔记本。他翻开一本，纸都黄了。上面写满了字，画着图，很多地方用红笔打了叉。“这是我三十年前的实验记录。”他说。他一页页翻给我看。几乎每一页都有失败。有的写着“错！全部重做！”，有的写着“想错了，方向不对”。翻到中间，有一页写着“连续失败第二十一次。想放弃。”那笔迹很重，纸都划破了。

王老师说，你看，我也失败过很多次。他指着那个“第二十一次”说，那次之后，他还是继续做。第二十二次，稍微好一点。第二十五次，才有了突破。他说，实验就是这样。你看到的所有成功论文，后面都是这样的笔记本。一页一页的失败，堆出了最后那一页成功。

我没说话。看着那些发黄的纸，那些焦急的笔记。三十年前，一个年轻人也坐在这里，为失败苦恼。他现在头发白了，平静地指着那些失败，像指着老朋友。

我回到自己的实验台。那些瓶罐还在那里。我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。在第一页写上日期，然后开始写：第九次实验。我不再想“这次必须成功”。我只是把每一步清楚地写下来。称量，搅拌，加热，记录。一个数字，一个现象，哪怕看起来没用，我都写下来。我的手很稳。失败就失败吧。我把失败也仔细记下来。颜色不对，记下来。温度飘了，记下来。

第九次还是失败了。但我的记录很完整。第十次，我调整了一个小地方。我根据第九次记录里一个奇怪的现象，把反应时间缩短了五分钟。结果出来，数据曲线有了一点点规律。很小的一点，但被我看到了。第十一次，我在这个基础上再改。规律更明显了一点。

我不再数这是第几次失败。我只是每天做，每天记。像扫地一样，像吃饭一样。实验成了日常的一部分。我依然会失望，但不再崩溃。我知道实验就在那里，今天做不好，明天再来。

到了第二十三次。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。天气很好。我像往常一样操作，记录。最后一步完成，我把样品放进检测仪。电脑屏幕亮起来。曲线开始画。它慢慢地爬升，形成一个漂亮的拱形。和论文里的一模一样。我等着它掉下来，像以前很多次那样。但它没有。它完美地重复了文献里的形状。我坐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仪器嗡嗡地响。窗外的树绿了。

我没有跳起来，没有喊。我平静地记录下所有数据。然后关掉仪器，收拾好台面。走出实验室时，天已经黑了。星星出来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有点凉。我走到食堂，吃了一碗面。面很热，我吃得很慢。

后来我写论文，把这段经历写进了“实验过程”里。我只写了一句：“本实验经过多次条件优化后完成。”没有人知道“多次”是多少次，没有人知道那些睡不着的晚上。但我知道。那些失败没有浪费。它们在我的笔记本里，也在我的手里。我的手比以前稳了，我的眼睛比以前尖了。失败让我慢下来，让我看到之前忽略的东西。

现在我快要毕业了。我的论文已经写完。实验数据那章看起来很漂亮，曲线光滑，结论清楚。但我会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曲线，那些深夜的灯光，那本三十年前的旧笔记本。实验会失败，生活会失败。这没什么。去做，去记，再去。这就是我当时学会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