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小学的校舍很久没有修过了。墙上的白灰一片一片掉下来。黑板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。课桌是木头做的,桌子腿有些不稳。窗户上的玻璃,有两块破了,用旧报纸糊着。冬天的时候,风从破的地方吹进来,孩子们的手冻得发红。
李老师在这里教书二十年了。他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些。每天早上,他第一个到学校。他拿起扫帚,把教室门口的空地扫干净。树叶落了,他就把树叶扫到墙角。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。他们的书包有些旧,颜色褪了。衣服不算新,但洗得很干净。孩子们看见李老师,大声喊“老师好”。李老师点点头,脸上有笑容。
上课铃是一截铁轨,挂在屋檐下。李老师用一根铁棍敲它,声音传得很远。孩子们跑进教室,坐在自己的位子上。教室一下子安静了。李老师开始讲课。他教语文,也教数学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他讲得很慢,重要的地方会重复好几遍。他问问题,孩子们举手。有的孩子手举得很高,身子也站起一半。李老师叫他,他大声回答。回答对了,李老师就说“很好”。回答错了,李老师也不生气,让他再想想。
课本是旧的,边角卷了起来。李老师很爱惜课本。他告诉孩子们,书里有知识,要好好对待。孩子们听老师的话,轻轻翻书,不在书上乱画。黑板上的粉笔字,工工整整。李老师的板书,一行一行,像田里的秧苗。孩子们抄写在本子上,一笔一画。写错了,就用橡皮擦掉,擦得干干净净。
中午,孩子们回家吃饭。学校空了。李老师不回家。他的家在山那边,路远。他从布袋里拿出饭盒。饭盒是铝的,用了很多年。里面是米饭和一点咸菜。他在办公室吃。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,颜色有些淡了。李老师吃完饭,去井边洗饭盒。井水很凉。洗好了,他把饭盒收起来。然后他批改作业。孩子们的作业本,纸张粗糙。他用红笔打勾,写评语。他的字很认真。
下午有体育课。学校没有操场,只有一片空地。体育课就是跑步,跳绳,玩老鹰捉小鸡。孩子们跑着,笑着,声音很大。李老师站在边上看着。有个孩子摔倒了,膝盖破了。李老师走过去,扶他起来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,瓶里是紫药水。他给孩子涂上。孩子不怕疼,又跑着玩去了。李老师把药水瓶盖好,放回口袋。
放学的时候,太阳偏西了。孩子们排队,李老师送他们到路口。路是土路,不平。孩子们说“老师再见”,朝不同的方向走去。李老师看着他们走远,背影小小的。直到看不见了,他才转身回学校。他关上教室的门窗。检查一遍炉子,火已经灭了。他锁上办公室的门,钥匙叮当响。
晚上,学校一片漆黑。只有李老师宿舍的窗户亮着灯。灯是节能灯,光线白白的。李老师备课,看书。书不多,但翻了很多遍。外面很安静,能听见虫子的叫声。很晚,灯才熄灭。
下雨天,路很泥泞。孩子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上学。裤腿上都是泥点。教室门口,放着一块旧毯子。孩子们在上面踩踩脚,泥巴掉一些下来。李老师烧了一壶热水。孩子们的手冷,可以捧着杯子暖一暖。雨打在瓦片上,声音很密。教室里,李老师讲课的声音,温和而坚定。
有个孩子叫小峰,学习很努力。他的父亲去城里打工了,一年回来一次。母亲身体不好。小峰回家要喂猪,做饭。他的作业总是完成得很好。字写得端端正正。李老师常常看着他,心里有些感慨。一次,小峰的铅笔短得握不住了,还舍不得扔。李老师看见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铅笔,递给他。小峰不要。李老师说,拿着,好好学习。小峰接过铅笔,眼睛亮亮的。
学校的学生不多,一个年级只有十几个人。孩子们像田里的庄稼,一茬一茬长大。有的去镇上读初中了。每年开学,走了一些孩子,又来了一些更小的孩子。李老师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。他记得他们的样子,他们的声音。
春天,学校旁边的树绿了。夏天,知了叫个不停。秋天,树叶黄了,落下来。冬天,地上有霜,亮晶晶的。一年一年,就这样过去。李老师的背,没有以前直了。粉笔灰,染白了他的鬓角。但他还是那样,早上第一个到学校,晚上最后一个离开。
村里有人说,李老师有机会调去镇上的小学。条件好得多。李老师没有去。他说,这里的孩子们需要他。他说得很简单,就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的根,好像就扎在这里了。在这所小小的,旧旧的乡村小学里。
孩子们读书的声音,从教室里传出来。那些声音,清脆,稚嫩。读的是很简单的课文。阳光照在黑板上,照在孩子们的脸上。李老师站在讲台上,看着他们。他的目光,像看着一片正在生长的田野。他知道,这些孩子,将来会走到很远的地方。他会一直在这里,守着这所学校,守着这些读书声。日子很平凡,很慢。但这份平凡,有它的重量。像土地一样,沉默,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