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生叫林小溪。她在大学读书。专业是历史。今年大四。她需要写毕业论文。论文题目很难定。她想了很久。最后选了“本地近代纺织业变迁”这个题目。她对这个题目有兴趣。她奶奶以前是纺织工人。家里还有老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。上面有奶奶的工厂。她觉得这个题目有意义。

林小溪的教授姓陈。陈教授年纪不小了。他戴一副眼镜。说话很温和。学问很好。对学生很负责。他带十个学生写论文。林小溪是其中一个。每周有固定见面时间。学生要向教授报告进度。教授给出意见。林小溪有点怕见教授。她觉得自己懂得少。怕教授问的问题答不上。

第一次见面在办公室。办公室有很多书。书架上堆满了。桌子上也是。空气里有旧纸的味道。林小溪敲门。教授说请进。她走进去。手里拿着笔记本。本子上写了几个想法。她坐下来。教授问她题目定好了吗。她说定了。她说想写纺织业。教授点点头。教授说这个题目可以。但范围太大。近代是哪一段。本地是指市里还是整个地区。纺织业具体指什么。是工厂还是技术。是工人生活还是生产流程。问题一个一个来。林小溪脸红了。她没想这么细。她只想到奶奶的故事。

教授没有批评她。教授拿出纸笔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图。中间是论文题目。外面分出几条线。一条是时间范围。一条是地理范围。一条是研究对象。一条是研究方法。教授说做研究像挖井。口子要小。才能挖得深。不能到处刨坑。林小溪看着图。她明白了。她需要聚焦。她决定写“一九七零年至一九九零年市第二棉纺厂的劳动生活”。教授说这个好。有具体时间。有具体地点。有具体角度。教授让她回去找资料。

林小溪去图书馆。图书馆很大。她找地方志。找工业志。找当年的报纸。报纸是合订本。纸页发黄变脆。她小心地翻。翻到有关棉纺厂的报道。她抄下内容。她去市档案馆。带上学生证。申请调阅老档案。档案室很安静。管理员拿来一摞卷宗。里面有厂的年度报告。有工会记录。有工作总结。字是手写的。有的字迹潦草。她仔细辨认。她看到一些数字。看到一些名字。她记在本子上。她还去找奶奶。奶奶八十岁了。耳朵有点背。她大声问问题。奶奶断断续续讲。讲厂里的大铁门。讲震耳的机器声。讲中午的食堂。讲姐妹们的玩笑。讲三班倒的辛苦。讲发工资的快乐。林小溪录了音。她把这些都记下来。

资料越来越多。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好几本。她开始整理。资料很乱。像一堆散掉的毛线。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头。她又去找教授。教授看了她的资料。教授说资料是砖头。砖头不会自己变成房子。你需要设计图。设计图就是论文大纲。教授让她先别写。先想清楚要回答什么问题。论文总要有一个核心问题。林小溪想。她的核心问题是：集体工厂的劳动生活是什么样的。工人们怎么工作。怎么休息。怎么相处。工厂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教授说这个问题不错。现在搭架子。第一章写什么。第二章写什么。每一章为回答这个问题服务。

林小溪开始搭架子。第一章写工厂的历史和背景。第二章写工作现场与技术。第三章写工人的日常生活。第四章写工厂社区与关系。第五章写变革与衰落。她列出一个提纲。给教授看。教授说架子稳了。可以填内容。教授提醒她。要用资料说话。你的观点要站在事实上面。不要空口说。比如你说工人辛苦。要有具体的记录。有工时表。有健康报告。有当事人的回忆。她说好。

她开始写第一章。写得很慢。第一段就写了好久。她想写得漂亮。用了一些她觉得深奥的词。写完了给教授看。教授看了第一页。教授说不对。论文不是散文。论文要说清楚事情。你这一段绕来绕去。读者不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直接说。市第二棉纺厂建于哪一年。当时为什么建。规模多大。工人最初有多少。就这样直接说。去掉那些花哨的形容词。林小溪有点受打击。但她回去改。她照着教授说的做。果然清楚多了。她发现直接说事反而有力。

她继续写。白天写。晚上也写。宿舍熄灯了。她搬凳子到走廊写。走廊的灯不太亮。她披着外套。一写就是两小时。她遇到很多困难。有时一段话卡住。怎么写都不顺。有时资料矛盾。不知道信哪个。有时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很幼稚。她情绪会低落。会怀疑自己。她看到别的同学找工作。逛街。她还在查资料。写论文。她觉得枯燥。她问自己为什么选这个题目。但想到奶奶的故事。想到那些老档案里活生生的人。她又坚持下来。她去找教授的次数更多了。教授总是有时间。哪怕只有十分钟。教授听她说困难。给她指方向。教授说做研究就是这样。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摸索。是走弯路。最后百分之十是收获。你不能着急。

写到第四章。她用了很多口述资料。主要是奶奶和几位老工人的回忆。她写工人宿舍的吵闹。写澡堂的热气。写厂里放电影。写谁家生孩子大家送鸡蛋。她写得生动。她给教授看。教授肯定了她。教授说这一章有温度。好论文既要有骨头也要有肉。骨头是分析和框架。肉就是这些鲜活的故事。但教授又指出。你不能光讲故事。你要分析。为什么会有这种紧密的社区关系。是单位制度造成的。还是劳动环境促成的。你要把故事背后的道理点出来。林小溪懂了。她回去加了几段分析。

第五章写工厂的衰落。九十年代。机器老了。竞争来了。厂子效益不好。后来改制。有人下岗。工厂慢慢安静了。最后关门。土地卖了。盖了商场。她写到这里心情沉重。她问教授。论文一定要有一个乐观的结尾吗。教授说不需要。尊重事实。事实是它衰落消失了。但你可以写它的遗产。写它留给工人们的记忆。写它在历史中的位置。真实就是力量。

论文快写完了。她开始修改。改错别字。改标点。调整句子顺序。让话更通顺。她打印出初稿。厚厚一叠。拿在手里有重量。她交给教授。这是最终稿前的审阅。教授看得很仔细。几天后叫她去。稿子上有很多红笔写的字。小的修改。大的建议。段落调整。教授一页一页跟她讲。这里加一个注释。那里引用要规范。这个说法不准确。那个结论可以再推敲一下。讲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窗外天色暗了。办公室的灯亮了。林小溪不停点头。她心里感激。她知道教授为自己花了太多时间。

她做最后修改。交上终稿。答辩日子到了。她穿上正式的衬衫。她很紧张。教室里坐着几位答辩老师。教授也在其中。她打开PPT。开始讲。讲她的问题。讲她的方法。讲她的发现。她讲到工厂的机器声。讲到食堂的饭菜票。讲到下岗的那一天。她展示了老照片。她播放了一小段奶奶的录音。录音里奶奶在笑。也叹了口气。她讲完了。老师们提问。问题有些尖锐。她努力回答。她知道有些回答不完美。她看向陈教授。教授对她微微点头。那个眼神让她安心。

答辩结束。老师们评议。她通过了一致通过。她成绩是优秀。她走出教室。脚步轻快。天很蓝。她想起这一年。从模糊的想法到厚厚的论文。像跑了一场长长的步。很累。但终点到了。她学到很多东西。怎么找资料。怎么提问。怎么组织文章。怎么严谨思考。更重要的是她完成了一件事。一件有头有尾的事。她记录了那段正在消失的历史。她把奶奶的故事放了进去。她把一个工厂的呼吸留在了纸上。

她去办公室谢谢教授。教授正在看书。看到她笑了。教授说论文写得扎实。以后如果还想研究。可以继续深入。她说谢谢老师。深深鞠了一躬。她走出教学楼。论文交上去了。但过程留在了她身上。那些在档案馆的下午。在图书馆的夜晚。和教授的一次次谈话。这些碎片拼成了她大学最后一年最重要的图景。她长大了。她学会了平实而清晰地讲述一件事。这比任何华丽的词句都有用。她手里空空的。心里满满的。她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。但第一步她走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