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论文的终稿完成了。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刺眼。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手边的咖啡早就凉了,杯子旁边是几张草稿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这一夜总算过去了。
回想几个月前,我第一次打开这个空白的文档。那时候心里很慌,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论文的题目是老师帮我定的,研究我们家乡的老手艺。我要写的是那种用竹子编成各种生活用具的手艺。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我的爷爷就会编,我小时候的摇篮就是他编的。
确定题目之后,我搬回了老家。爷爷的头发全白了,手还是很灵巧。我每天坐在他旁边,看他破竹,削篾,编织。他的手像老树的根,布满了疤和茧。篾条在他手里变得很听话,上下翻飞,慢慢就有了形状。我拿着本子和笔,一边看一边记。我问爷爷为什么这里要这样编。他说这样结实,这样好看。道理很简单,但做起来很难。我试着学,手指被篾条划了好几次口子。爷爷不说话,找来草药给我敷上。
收集材料花了很多时间。我采访了村里另外几位老人。他们的话不多,说的都是很实在的东西。怎么选竹子,什么季节的竹子最好,编不同的东西用什么不同的方法。他们说起以前的日子,家家户户都用竹编的筐子、筛子、席子。现在大家都用塑料的,便宜,轻便。这些竹编的东西买的人少了,学的人就更少了。一个老奶奶对我说,她儿子不愿意学,说赚不到钱,去城里打工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在编着一个竹篮,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回到学校,我开始整理这些记录。我的电脑里存了很多照片,爷爷编东西的照片,那些老工具的照片,成品的样子。我把它们分类放好。写论文的第一稿很痛苦。我把知道的东西都堆上去,文章看起来乱糟糟的,没有条理。我自己读着都觉得很吃力。导师看了之后,用红笔划了很多地方。他说这里要调整顺序,那里要补充例子,开头不够有力,结尾太仓促。我看着那些红色的标记,心里有点难受,但知道老师是对的。
我开始改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白天去图书馆,晚上在宿舍写。室友们有的在找工作,有的在准备考试。我们很少聊天,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。有时候写不下去了,我就站起来走走,看看窗外。春天的树长出新的叶子,后来叶子变深了,夏天来了。我的论文也一点点变厚了。
最困难的是分析的部分。我不能只说我看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。我要想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为什么这门手艺在消失?它有什么价值?它只是旧东西吗?我想了很久。我看着爷爷编的一个小蝈蝈笼子,非常精巧,透气,轻便,蝈蝈在里面叫得很好听。这不仅仅是一个笼子。这是人和自然材料打交道的方式,是一种生活的智慧,是一种耐心和专注。工厂里做不出这样的东西。塑料笼子一模一样,但是没有温度。我把这些想法写下来。写得磕磕绊绊,但意思慢慢清楚了。
格式调整是另一件麻烦事。参考文献的写法,页眉页脚,目录自动生成,这些细节花了我不少时间。有一点小错误就要全部重来。我弄了好几个晚上,才把所有的地方都对齐,都符合要求。眼睛很酸,脖子和肩膀都很僵硬。
答辩前的那个星期,我几乎没怎么睡觉。我把论文打印出来,一页一页地读,怕有错别字,怕有不通顺的句子。我在空教室里练习怎么讲,掐着时间,一遍又一遍。心里很紧张,不知道老师会问什么问题。
答辩还算顺利。老师们问了我几个关于手艺传承的具体问题。我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况回答了。他们点了点头。答辩主席说,你的研究很踏实,有泥土气。我听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答辩结束,老师们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。主要是有些地方表述可以更准确,有些数据可以再核对一下。
现在,这就是终稿了。我按照老师们的意见,又把论文仔细修改了一遍。该删的删,该加的加。我检查了最后一遍标点符号和页码。然后,我移动鼠标,点击了“保存”。再点击“另存为”,把它存到U盘里,也存到网盘里。我害怕电脑突然坏掉。这份文档太重了,它不只是几万个字,它是好几个月的时间,是很多人的话,是爷爷手上的茧,是老人们沉默的脸。
窗外的鸟开始叫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,有食堂准备早饭的声音。我的大学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。这篇论文是我的一个句号。它不完美,有很多遗憾。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写得更好一点,调查还能更深入一点。但此刻,它就是完成了。它像一个自己亲手做的物件,也许粗糙,但每一个部分都知道是怎么来的。
我会去打印店,把它打印出来,用蓝色的封皮装订好。然后交到学院办公室。之后,它会被人阅读,评分,存档。很多年后,也许不会再有人打开它。但对我来说,它永远都是重要的。它让我安静地、认真地做完了一件事。它让我重新走回了故乡,握住了爷爷那双苍老的手。它让我明白了,有些东西消失得很快,但曾经有人那样生活过,那样创造过,这本身就有意义。
天完全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键盘上。我关掉电脑,站起来,拉开窗帘。楼下的树绿得很新鲜。我该去睡一会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