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毕业论文获奖了。省里的奖。蓝色的证书。烫金的字。很厚实的纸。拿在手里有点沉。我知道这个奖不算什么大成就。很多人的成就比这个高。但对我而言很重要。它像一个小小的印记。记录了我的一段生活。
去年春天。我开始写这篇论文。题目是导师给的。关于我们家乡的传统手工业。这个行业现在不太行了。年轻人不愿意干。老师傅年纪大了。我小时候见过那些作坊。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。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。我想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找资料很难。图书馆的书不多。网上信息很少。我决定自己去看看。坐了很久的汽车。山路弯弯曲曲。作坊在一个老镇上。镇子很安静。青石板路磨得光滑。我找到还在做的老师傅。他姓李。六十多岁了。手很粗糙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木屑。
李师傅话不多。我问他问题。他回答得很简单。我问为什么坚持做这个。他说习惯了。问他带过徒弟吗。他摇摇头。说前年来过一个小伙子。学了三个月走了。说赚不到钱。李师傅的作坊很暗。只有一盏黄色的灯。墙上挂着各种工具。每一件都磨得发亮。他拿起一个刨子。给我看刀刃。雪亮的。他说这个刨子跟他三十年了。
我在镇上住了五天。每天早上去作坊。看李师傅干活。他做得慢。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选料。画线。锯料。刨平。组装。不上钉子。都用榫卯。他说木头会呼吸。钉子会掐死木头。我不太懂。但我记下了他的话。下午他休息。我就在镇上走。和杂货店老板聊天。和晒太阳的老人聊天。他们都说以前这里很热闹。二十多家作坊。现在只剩李师傅一家。
回到学校。我开始整理笔记。我的电脑很旧。运行很慢。但我慢慢写。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。我搬凳子到走廊写。走廊灯是声控的。每隔一会儿我就得咳嗽一声。或者踩一下脚。让灯再亮起来。写不下去的时候。我就看窗户外面的树。春天的叶子很嫩。在路灯下是透明的。
论文写了三个月。最难的是分析部分。数据太少。我画了很多图表。还是觉得单薄。导师帮我改了三稿。每稿都是红色的批注。我重新整理思路。不只想记录现状。还想探讨可能性。传统手艺一定要消失吗。有没有办法让它活下来。哪怕换一种形式。
我查了其他地方的经验。有的地方做旅游体验。有的地方和设计师合作。有的地方进学校开课。我把这些例子写进去。虽然简单。但提供了方向。论文最后部分。我写得很慢。不知道该乐观还是悲观。最后我这样写。李师傅的手艺可能传不下去。但那种认真对待材料。尊重自然规律的态度。值得我们记住。这种态度可以用在很多地方。
答辩那天我很紧张。五个老师坐在对面。我讲了自己的调研。讲了李师傅的故事。讲了那些可能性。老师问了几个问题。其中一个问。你觉得你的研究有什么实际意义。我想了想说。至少我记录下来了。以后的人想知道这个行业。可以看我的论文。就像李师傅用刨子记录木头。我用文字记录他。
论文交了。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过了两个月。辅导员通知我。论文被推荐参加省里评选。又过了很久。获奖名单出来了。我的名字在中间位置。不是一等奖。是二等奖。但我很高兴。
领奖不在我们学校。在省城的一所大学。我第一次去那么大的礼堂。红色的幕布。很多座位。颁奖流程很简单。念名字。上去。接过证书。握手。拍照。下台。我穿着唯一的西装。袖子有点短。站在台上时灯光很亮。我看不清台下的人。只听见掌声。像下雨一样。
现在证书放在我书桌上。有时候我会看看它。它让我想起那个春天。想起李师傅的作坊。想起木头的气味。想起走廊的声控灯。这篇论文获奖了。但对我而言。过程比结果重要。那些在路上的日子。那些和人交谈的时刻。那些写不出字的夜晚。它们更真实。
论文获奖是好事。但我知道。真正有价值的是那门手艺本身。是李师傅那双粗糙的手。是那些不用钉子的榫卯。是木头自然的纹理。我的文字只是影子。真实的东西在远方的小镇上。在渐渐老去的人身上。
我可能会继续读研。也可能工作。但这件事我会记住。它教会我一件事。做研究要脚踏实地。要走到真实的生活里去。要听真实的人说话。要用自己的眼睛看。用自己的手记。荣誉会过去。证书会褪色。但经历不会。它会长在你身上。
李师傅的作坊可能明年就关门了。但我的论文在图书馆里。在省里的获奖汇编里。以后有人想了解。还能找到这些文字。这也许就是意义。像一颗种子。埋下去。不知道会不会发芽。但埋种子这件事本身。是有光的。
我的大学生活快结束了。这篇论文像一个句号。不完美。但完整。我用自己的方式。为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。做了一个小小的注解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