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很大。我们站在操场上。衣服是绿色的。衣服很厚。汗水流下来。流过眉毛。流进眼睛。眼睛有点疼。不能用手擦。手要贴着裤缝。教官在队伍前面走。他的帽子戴得很正。他的脸很黑。他的声音很响。
早上五点五十起床。天还没有全亮。空气是凉的。起床号很刺耳。眼睛睁不开。必须睁开了。十分钟洗漱。被子要叠成方块。床单不能有皱纹。牙刷朝一个方向。鞋子摆成一条线。六点十分集合。走廊里很吵。脚步声响成一片。有人系错了扣子。有人忘了戴帽子。跑到楼下站好。天空是灰白色的。路灯还亮着。
站军姿是最难的。脚跟并拢。脚尖分开六十度。腿要直。小腹收紧。挺胸。肩膀向后张。头抬起来。下巴微收。眼睛看前面。前面是别人的后脑勺。汗从背上往下流。像一条虫子。很痒。不能动。动了要打报告。没有人打报告。一只蚊子停在脸上。蚊子很小。它在叮我。皮肤一跳一跳的。还是不能动。教官说这是纪律。纪律就是坚持。
练习齐步走。先练摆臂。前臂要平。后臂要直。高度固定。一动口令。手臂停在半空。肌肉开始发酸。从酸到疼。从疼到麻木。手臂在抖。咬着牙。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攥成拳头。拳头是空的。风吹过来。吹不动湿透的后背。二动口令换手。缓一口气。只缓一口气。接着是第三步。
正步最难。腿要踢出去。脚离地二十五公分。抬起来。定住。身体在晃。用尽全力保持平衡。左腿站不住。右腿悬在空中。腿开始发抖。从脚尖抖到大腿。落地要砸出声响。全脚掌着地。声音要整齐。啪。啪。啪。声音不齐。再来。抬腿。定住。砸地。一遍又一遍。操场上的尘土扬起来。尘土里有阳光。
吃饭也有规矩。排队进食堂。不能说话。坐下要统一。板凳轻拿轻放。碗筷不出声音。吃饭时间很短。饭菜是热的。没有时间品尝。馒头很大。嚼得很急。喝水要小心。怕被呛到。教官先吃完。他站着看我们。我们吃得很快。吃完把碗筷摆好。剩饭倒进桶里。桶很快就满了。
晚上拉歌。坐在星空下。水泥地还有余温。嗓子是哑的。声音还是要大。一连。来一个。来一个。一连。我们拍着手。手掌拍红了。月光很淡。灯光照着我们的脸。脸是年轻的。眼睛里有光。唱的歌很简单。调子跑得很远。没有人笑。歌声连成一片。歌声穿过夜晚。夜晚变得柔软。
有人晕倒了。太阳太毒。她脸色苍白。嘴唇没有血色。两个同学扶她去树荫下。卫生员跑过来。喂她喝水。她用凉水拍额头。休息十分钟。她站起来。慢慢走回队伍。教官看她一眼。没有多说。她重新站好。腿还有些软。但她站得笔直。
脚上起了水泡。晚上用针挑破。灯很暗。针尖在火上烧一下。轻轻刺进去。水流出来。涂上药水。贴上胶布。明天还要走路。每一步都疼。疼也要走。水泡变成厚茧。茧是硬的。脚底板也是硬的。
军训最后一天。汇报表演。家长都来了。他们站在看台上。我们走过主席台。脚步声是一个声音。摆臂是一个角度。口号震天响。我们走过的地方尘土飞扬。尘土在阳光里飞舞。像金色的雾。雾里的我们很模糊。也很清晰。
结束的命令下达。军训真的结束了。我们没有动。教官也没有动。他看了我们很久。他的眼神很复杂。他转过身。他走了。没有说再见。我们开始脱军装。衣服很重。脱下来突然很轻。换上自己的衣服。衣服很柔软。摸起来陌生。
操场空了。阳光照着空地。那里有我们的脚印。脚印很多。脚印重叠在一起。分不清谁的脚印。脚印会被雨水冲掉。冲不掉记忆。皮肤晒黑了。黑皮肤会慢慢褪去。心里的东西不会褪去。我们学会了站直。我们学会了忍耐。我们知道了集体的意思。集体就是一个人做错大家重来。我们知道了坚持的意思。坚持就是最后一秒还要撑住。
吃饭快了。走路挺胸了。被子方了。这些会慢慢消失。有些东西不会消失。太阳落下去了。明天还会升起。我们走散了。我们还会记得这个夏天。记得这片操场。记得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。记得一起唱跑调的歌。记得月光下的笑声。记得第一次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时的得意。这些很小的事情。这些很大的改变。
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。风吹过我们站过的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那里什么都有。青春从这里经过。留下深深的刻痕。刻痕看不见。刻痕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