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进贾府那年不过六七岁。她坐了船,又换轿子。外祖母家和她想的不一样。大门很高,石狮子很威严。门口站着许多穿华丽衣服的人。她记着母亲的话,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。几个婆子扶她下轿,走过穿堂,看见一位白发老人被人搀着迎上来。她知道这是外祖母。外祖母一把搂住她,心肝肉儿地叫着大哭。旁边的人都跟着擦眼泪。黛玉也哭了。大家劝住了,才一一拜见。她看见几个姐妹。迎春温柔,探春精神,惜春年纪小。大家坐下说话。外祖母问她母亲怎么生病,怎么请医,怎么送死发丧。说着又伤心起来。
吃饭的时候规矩很多。外间伺候的丫鬟很多,可一声咳嗽不闻。李纨捧饭,王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。贾母让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。黛玉推让。贾母说你是客,应该坐这里。黛玉告了座。王熙凤给她捧茶捧巾。吃完饭,小丫鬟用茶盘捧上茶来。黛玉在家时父亲教她惜福养身,说饭后过一会儿再喝茶,不伤脾胃。这里的规矩不一样。她接了茶。又有人捧过漱盂来,她才明白这茶是漱口的。她跟着漱了口,然后洗手。然后又捧上喝的茶。这才是吃的茶。她跟着做了。
晚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。贾母说让宝玉挪出来,住在套间暖阁里。把黛玉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。等过了残冬,春天再收拾房屋。宝玉说好祖宗,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。何必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。贾母想了想说也好。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。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。一个是奶娘王嬷嬷,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雪雁。贾母见雪雁太小,王嬷嬷又太老。就把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的给了黛玉。王嬷嬷和鹦哥陪着黛玉在碧纱橱内。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大丫头袭人陪着宝玉在外面大床上。
宝玉问黛玉有玉没有。黛玉心里想这是宝玉的命根子。她说我没有那个。想来那玉是件罕物,岂能人人有的。宝玉听了,登时发作起狂病来。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。骂道什么罕物。连人之高低不择,还说通灵不通灵呢。我不要这劳什子了。吓得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。贾母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。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。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单我有,我说没趣。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,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。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的。因你姑妈去世时,舍不得你妹妹,无法可处,遂将她的玉带了去。一则全殉葬之礼,尽你妹妹的孝心。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。因此她只说没有。你如今怎比得她。还不好生慎重戴上,仔细你娘知道了。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,亲与他戴上。宝玉听如此说,想一想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别论了。
袭人侍候宝玉睡下。黛玉独自躺在碧纱橱内流泪。鹦哥劝她姑娘保重些。明儿再瞧宝二爷去。黛玉道我何曾瞧他。只是才刚不是他摔玉,我也不会哭。鹦哥问为什么摔玉。黛玉说因我说没有玉。袭人过来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。黛玉忙让姐姐请坐。袭人在床沿上坐了。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。自己惹出来的事,反倒自己淌眼抹泪的。袭人道姑娘快别如此。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。若为他这种行止,你多心伤感,只怕你伤感不了呢。快别多心。黛玉道姐姐们说的,我记着就是了。究竟那玉不知怎么个来历。上面还有字迹。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。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。听说落草时从他口里掏出来的。等我拿来你看便知。黛玉忙止道罢了。夜深了,明日再看也不迟。大家又叙了一回,方才安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黛玉和宝玉一起在贾母跟前吃饭睡觉。宝玉性情体贴,话语缠绵。黛玉心里敏感,常觉寄人篱下。两人好一阵,恼一阵。有一回宝玉摔玉砸玉。有一回黛玉剪了香袋。府里人多事杂。王熙凤管着家,天天热闹。丫鬟婆子们说长道短。周瑞家的送宫花,最后送到黛玉这里。黛玉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,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。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。这两枝是姑娘的了。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,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。周瑞家的听了,一声儿不言语。
薛宝钗来了。她带着金锁。丫鬟们说金锁要等有玉的才可正配。宝钗品格端方,容貌丰美,行为豁达。下人多说黛玉不及。黛玉心中不乐。宝玉却依然和黛玉亲近。那一日他们在梨香院喝酒。李嬷嬷拦着不让喝。黛玉说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宝玉听了黛玉的话,放下心喝酒。宝玉喝醉了回去。黛玉担心,过来看看。宝玉的丫头晴雯没听出黛玉的声音,不开门。黛玉听见里面宝钗的笑语声。她独立墙角花阴之下,悲悲戚戚呜咽起来。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听见哭声,扑棱棱飞起远避。次日遇见宝玉。黛玉不理他。宝玉不知哪里得罪了,跟着打恭作揖。黛玉回头叫丫头,一个也没有。宝玉说你为什么不理我。黛玉说你心里自然明白。宝玉说真不明白。黛玉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,你不叫丫头开门。宝玉诧异说我实在不知道。你叫我问问去。黛玉说你不用问。我死了与你何干。宝玉说怎么不干。你死了我做和尚去。黛玉登时放下脸来说你胡说什么。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。明儿都死了,你有几个身子做和尚去。宝玉自知说话造次,脸上胀得通红,低了头不敢作声。
贾府过节过生日。元春省亲盖了大观园。后来让姐妹们和宝玉住进去。黛玉住了潇湘馆。满院子竹子。宝玉住怡红院。他们一起作诗,一起玩笑。春天桃花开了。宝玉在石头上坐着看《会真记》。黛玉来了。一起看书。黛玉说果然有趣。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,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。黛玉听了,带腮连耳通红。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,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。桃腮带怒,薄面含嗔。说你这该死的胡说。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,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。我告诉舅舅舅母去。说到欺负两个字,眼圈儿红了,转身就走。宝玉着了急,向前拦住道好妹妹,千万饶我这一遭。原是我说错了。若有心欺负你,明儿我掉在池子里,教个癞头鼋吞了去,变个大王八。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,病老归西的时候,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。说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。揉着眼睛,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,还只管胡说。呸,原来是苗而不秀,是个银样镴枪头。宝玉听了笑道你呢。我也告诉去。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,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。
花朝节那天。姐妹们在园里饯花神。黛玉不见宝玉。她独自到以前葬桃花的地方去。听见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。一面数落,一面哭得好不伤心。黛玉心想不知哪房的丫头受了委屈。等她听了两句,心下吃惊。这声音好熟。再听时,听得那人念道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。黛玉听出是宝玉。探头一瞧,果然是宝玉。黛玉心想人人都笑宝玉痴,难道还有一个痴的不成。又听道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黛玉听了,不觉痴倒。山坡上花叶翻飞。宝玉一回头看见黛玉,便叹道呸,我当是谁,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小姐。刚说到短命二字,又把口掩住。长叹一声,抽身走了。黛玉见他去了,便知他看见自己躲开了。自己也无味,抖抖土起来,下山回房。
黛玉的身子越来越弱。咳嗽,失眠。宝玉常来看她。有一回宝玉挨了打,躺在床上不能动。他让晴雯送两条旧手帕给黛玉。晴雯不明白。宝玉说你送去就是了。晴雯到了潇湘馆。黛玉已经睡了。听说晴雯来了,以为有什么事。晴雯说二爷送手帕给姑娘。黛玉听了纳闷。思忖一时,恍然大悟。不觉神魂驰荡。宝玉这番苦心,能领会我这番苦意。又令我可喜。我这番苦意,不知将来如何。又令我可悲。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,若不是领我深意,单看了这帕子,又令我可笑。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,又可惧。我自己每每好哭,想来也无味,又令我可愧。如此左思右想,一时五内沸然炙起。余意绵缠,掌灯写诗。眼空蓄泪泪空垂,暗洒闲抛却为谁。尺幅鲛绡劳解赠,叫人焉得不伤悲。
秋天到了。园子里的荷花谢了。宝玉叫丫头给黛玉送新鲜莲子羹。黛玉吃了几口。晚上咳得厉害。紫鹃劝她保重。黛玉说我知道。我这病是好不了的了。睡着后梦见有人来接她回南方。她跪求贾母留下。贾母不理。她惊醒过来,吐了一口血。紫鹃吓得哭了。黛玉反而笑了。她说你不用哭。我哪里就能死呢。
薛宝钗常常来看黛玉。劝她少吃药,多吃些饮食。黛玉感激她。那一回宝钗和黛玉谈心。说到园子里开支大。说到黛玉吃的燕窝。宝钗说我明日家里去,和妈妈说了,送几两燕窝来。黛玉说难为你这样细心。我往日竟错了。实在误到如今。宝钗说咱们是亲戚,原该互相照应。黛玉哭了。她说你素日待人极好。然我是个多心的人。只当你心里藏奸。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,又劝我那些好话,竟大感激你。往日竟是我错了。宝钗说妹妹快别这么说。咱们是一样的人。我虽有个哥哥,你也是知道的。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。咱们也算同病相怜。你才说的也是,多一事不如省一事。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,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,与你送几两。每日叫丫头们熬了,又便宜,又不惊师动众的。黛玉道东西事小,难得你多情如此。
雪雁从王夫人房里回来。悄悄告诉紫鹃,听见说宝玉定了亲了。紫鹃不信。跑去打听。回来见黛玉独自坐在那里。紫鹃说姑娘,宝玉的事,老太太总有主意。姑娘何必自己烦恼。黛玉微微一笑,也不答言。咳了几声,吐出好些血来。紫鹃雪雁守着。黛玉渐渐清醒过来。看见紫鹃,便问妹妹哪里去了。紫鹃说我去找雪雁说话。黛玉点点头。过了几日,贾母来看她。黛玉说老太太,你白疼了我了。贾母说好孩子,你养着罢。不怕的。黛玉微微一笑,把眼又闭上了。
那一天,黛玉觉得身子清爽些。叫雪雁把诗稿拿出来。又叫紫鹃把题诗的旧帕子找出来。黛玉让点上火盆。紫鹃说姑娘冷罢。黛玉摇头。她把手帕扔进火里。雪雁抢不及,已经烧着了。黛玉又把诗稿也扔进去。火苗蹿起来。黛玉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低声说宝玉,宝玉,你好……话没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紫鹃雪雁大哭起来。院子里竹梢风动,月影移墙,冷冷清清。
贾母来了,王夫人来了,凤姐来了。大家哭了一场。宝玉还不知道。他成亲的那天晚上,听见林妹妹死了。他晕了过去。后来他去了潇湘馆。竹子还在,鹦鹉还在。架上鹦鹉认得宝玉,叫道姑娘回来了,快倒茶来。宝玉站了半天,一滴眼泪也没有。他走出来,问紫鹃妹妹临死说什么。紫鹃说姑娘叫我扶她起来,看着远处说宝玉你好。就咽气了。宝玉点点头,走了出去。他走到园子里,听见风声,听见哭声。他分不清是谁在哭。也许是黛玉在哭,也许是他自己在哭。他站着不动,像一截木头。太阳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