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画课在每周三下午。画室在美术楼三层。北面窗户很大。光线从窗户进来。光线照在静物上。静物摆在木头台子上。台子铺着深蓝色绒布。绒布有褶皱。褶皱形成深浅不同的影子。

静物是几个水果。一个陶罐。水果有苹果和梨。苹果是红色的。梨是黄色的。陶罐是深褐色。陶罐表面不光滑。光线照在陶罐上。陶罐的高光很柔和。高光不是刺眼的亮。是灰蒙蒙的亮。老师告诉我们观察高光。高光体现物体的质感。

我们坐在画架前。画架是木头的。画架可以调整高度。我的画框已经钉好画布。画布是亚麻的。画布表面刷过一层底料。底料是白色的。摸起来有点粗糙。我用铅笔起形。铅笔是炭笔。炭笔很容易画上去。也很容易擦掉。我画得很轻。先确定陶罐的位置。陶罐在画面中间偏右。苹果在陶罐左边。梨在陶罐前面。我要注意它们的大小关系。画得太大画面就满了。画得太小画面就空了。

起形花了很长时间。形状要准确。比例要正确。这是第一步。第一步很重要。基础打不好后面就难了。老师走过来看。老师没有说话。他看看我的画布。他看看静物。他点点头。他走开了。我知道可以了。我开始调颜色。

调色板是木头的。调色板上有各种颜色。颜色从锡管里挤出来。挤在调色板边缘。颜色排列有顺序。一般从浅到深。白色用量最大。白色挤得最多。黄色红色蓝色挤得少一点。褐色黑色挤得最少。我挤了柠檬黄。我挤了土黄。我挤了赭石。我挤了熟褐。我挤了群青。我挤了翠绿。我挤了锌白。颜色像一小堆一小堆的颜料山。

我要画背景。背景是衬布。衬布是深蓝色的。但深蓝色不是一种蓝色。我观察衬布。衬布在光线里。衬布有亮的部分。衬布有暗的部分。亮的部分偏冷。暗的部分偏暖。我调亮部的颜色。我用群青加一点白色。我加一点点翠绿。颜色调在调色板上。我用画刀搅拌。画刀是不锈钢的。搅拌要均匀。颜色不能太生。颜色要调和成新的颜色。我试试颜色。我在画布角落涂一点。颜色太蓝了。我加一点点褐色。褐色让蓝色变灰。变灰就对了。真实世界的颜色很少是纯色。颜色总是混合的。总是带着其他颜色的倾向。

我用大号笔画背景。笔是猪鬃的。笔毛很硬。笔毛能抓住很多颜料。我把颜料涂在画布上。涂色块。一块一块地涂。我不涂得很均匀。均匀就死板了。笔触要保留。笔触留下运动的痕迹。我的手臂在动。手腕在动。颜料厚薄不一样。有的地方厚。厚的地方颜色饱和。有的地方薄。薄的地方露出画布底子。画布底子是浅灰的。浅灰色透出来。透出来成为颜色的一部分。颜色变得丰富。

背景画了一大片。我退后看效果。退后两步。画面整体看。颜色关系对不对。背景和静物的关系。背景不能太跳。背景要衬托静物。现在背景有点亮。我调更深的颜色。我加更多群青和褐色。我画在需要加深的地方。画面有了初步的空间。空间靠颜色深浅营造。深色往后推。浅色往前拉。

我开始画陶罐。陶罐是深褐色的。陶罐的暗部很深。接近黑色。但不是黑色。直接用黑色就脏了。我调暗部颜色。我用熟褐加群青。我加一点点翠绿。调出来的颜色很暗。透着冷。我画陶罐的左边。左边是暗部。暗部不是一片死黑。暗部有反光。反光从衬布来。衬布是蓝色的。反光就带蓝味。我在暗部颜色里加一点点群青。反光不能太亮。太亮就碎了。要隐隐约约的。

陶罐的亮部是另一回事。光线从右边来。亮部在陶罐右边。亮部颜色比暗部浅很多。亮部是暖的。我用土黄加赭石。我加很多白色。调出灰蒙蒙的暖褐色。我画亮部。笔触顺着罐子结构。罐子是圆的。笔触也要有弧度。笔触跟着形体走。形体就结实了。

亮部和暗部之间是中间调子。中间调子最难画。中间调子要过渡自然。我从暗部往亮部画。颜色一层一层衔接。颜色湿的时候衔接。趁颜料没干。我用干净的笔揉一揉。边缘就柔和了。罐口很重要。罐口是椭圆。椭圆有透视。近处宽远处窄。我画罐口的厚度。厚度有受光背光。受光面画亮一点。背光面画暗一点。一个小细节。细节让物体真实。

画完陶罐我画苹果。苹果红红的。苹果的红不是单纯的红。亮部的红带黄味。像朱红加中黄。暗部的红带紫味。像深红加群青。苹果有把儿。把儿很小。把儿也有投影。投影落在苹果身上。苹果身上有一小块深色。这一小块深色让苹果鼓起来。立体感靠这些细微差别。

我的手沾满了颜料。颜料粘在手上。手指是蓝色的。手指是红色的。手指是褐色的。洗笔筒的水变浑浊了。水开始是清的。现在像灰色的泥汤。我换水。我倒掉脏水。我接清水。清水从水龙头流出。水很凉。我洗笔。笔在筒里搅动。笔毛上的颜色散开。水变成另一种颜色。笔洗干净。我用布擦笔。布是旧毛巾。毛巾已经五彩斑斓。擦完笔。笔毛半干。我可以继续画。

我画梨。梨的颜色比苹果温和。梨的亮部是柠檬黄加白。暗部是土黄加赭石。梨的表面有斑点。斑点最后点。现在先画大关系。大关系是整体的颜色和明暗。细节不能过早。过早会破坏整体。整体永远第一位。

时间过得很快。窗外的光线在移动。影子变了方向。影子拉长了。静物的影子投在衬布上。影子的颜色很深。影子不是黑色。影子是衬布的蓝色加环境色。影子边缘模糊。我调影子的颜色。我用群青加熟褐。加一点静物的颜色。影子要画得透气。不能一块死色。

同学也在画。画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画笔的声音。画笔接触画布。沙沙的声音。有时有脚步声。老师走来看画。有时有洗笔的声音。水声哗啦。偶尔有低语。同学互相看画。小声讨论。气氛是专注的。时间好像慢了。世界只剩下这个画室。这块画布。这些颜色。

我的画有了大概模样。物体出来了。空间出来了。颜色铺满了画布。但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颜色要一层层叠加。油画干得慢。我可以明天继续。今天的工作是铺底色。建立基本关系。深入是以后的事。老师常说要耐心。油画急不得。要等颜料干。要思考。要观察。

我放下笔。我累了。肩膀有点酸。眼睛有点花。我一直盯着看。看静物。看画布。比较颜色。我退后几步。再看整体。效果还行。第一步对了。我心里有点高兴。高兴是淡淡的。我知道问题还很多。罐子的质感不够。苹果的颜色有点生。背景的笔触有点乱。明天要修改。修改是正常的。画画就是不断修改。没有一幅画是一气呵成的。

我开始收拾。我把画笔洗干净。我用画刀刮调色板。调色板上的剩颜料刮掉。剩颜料粘稠的。刮下来一堆。我擦调色板。我用松节油擦。松节油有味道。味道很浓。松节油溶解颜料。调色板擦干净了。木头原色露出来。画具收拾好。画架留在原地。画布留在画架上。等它慢慢干。

窗外的天暗了。光线变成了暖黄色。夕阳的光。照进画室。静物笼罩在金色里。颜色全变了。陶罐闪着金边。苹果像火一样红。衬布的蓝色变得深沉。另一种美。但这不是我画的光线。我画的是下午两点的光线。冷白的光。我要记住那时的颜色。记忆很重要。绘画是记忆和观察的结合。

我离开画室。手还是有点脏。指甲缝里有颜色。这颜色要留几天。这是画画的痕迹。我喜欢这痕迹。它提醒我在做什么。我在学习油画。学习用颜色看世界。学习用颜色表达世界。世界是颜色的海洋。我要学会游泳。在这海洋里游动。用画笔游动。一次一次。一遍一遍。直到我能游得自在。游得准确。游出我的样子。这需要时间。需要很多个周三下午。很多块画布。很多管颜料。很多次观察。很多次调色。很多次涂抹。很多次修改。这就是油画课。这就是学习的过程。过程很慢。过程很长。过程就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