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水画里有很多空白的地方。这些空白不是忘记画。这些空白是有用处的。画里有山有水有树有房子。画里也有这些空白。看画的人看这些空白。空白的地方没有颜色。空白的地方是纸原来的颜色。空白的地方可以是天可以是云可以是水可以是雾。画里的人不画这些天这些云这些水这些雾。画里的人留出这些空白。看画的人自己心里想出这些天这些云这些水这些雾。

山水画不是要把东西画满。画满不好看。画满让人眼睛累。画满让人心里闷。留出空白眼睛舒服。留出空白心里宽敞。一张纸上画了东西。东西周围要有空。东西上面要有空。东西下面要有空。这些空让东西站得住。这些空让东西有地方呼吸。一幅画就像一间屋子。屋子里放家具。家具不能挤满屋子。家具周围要有走路的地方。家具上面要有空气。这样屋子才舒服。画也是这样。

古人画山水懂得这个道理。他们看真的山真的水。真的山很高。山上面是天。天很大很空。山在天下站着。山脚下可能有水。水很平很静。水映着天。水也显得空。山里可能有雾。雾白白的轻轻的。雾遮住一些树一些石头。雾让山看起来远。古人看到这些空这些雾这些天这些水。他们回到家里画画。他们不把天全部涂蓝。他们不把水全部涂绿。他们不把雾全部涂白。他们让纸空白着。看画的人看到空白。看画的人知道那是天那是水那是雾。

画里的空白让人想东西。空白不是没有东西。空白是有很多东西。空白是天是云是水是雾是光。空白也是距离。山很远的地方就是空白。空白让山看起来远。空白让画有深有浅。近的东西画得清楚。远的东西画得淡。最远的地方就是空白。空白把画推得很远很远。看画的人眼睛从近看到远。看到最后就是空白。眼睛停在空白里。心里也安静下来。

空白还让画有变化。画里有黑有白。黑的是墨画的东西。白的是留出的纸。黑和白在一起。黑的更黑白的更白。黑的石头硬的树在白的旁边显得清楚。白的云轻的水在黑的旁边显得干净。画的人安排这些黑这些白。画的人知道哪里该黑哪里该白。哪里该多画哪里该少画。哪里该留出大片的空白。看画的人跟着这些黑这些白走。眼睛看了黑的重的。再看白的轻的。眼睛不累心里喜欢。

空白和画的东西有关系。空白不是随便留的。空白帮着说画的意思。画一座孤山。山周围是大片的空白。山显得孤独也显得高大。空白是空旷的天空是宽阔的水面。山在空旷里站着。山很静很稳。画一条小河。河两边有些石头有些草。河中间留出空白。空白是流动的水。看画的人觉得水在流。画几座远山。远山淡淡的。远山下面全是空白。空白是茫茫的云海。山在云上面飘着。空白让画活起来。

看画的人也是画的一部分。画的人留下空白。看画的人用眼睛看用心想。空白的地方需要看画的人自己补上。每个人心里想的不一样。一个人看空白想到安静的水。另一个人看空白想到辽阔的天。一个人看空白觉得冷觉得清。另一个人看空白觉得亮觉得开。画的人给了看画的人一个地方。这个地方可以让心进去休息可以让心想飞。空白是和看画的人说话。空白是请看画的人一起完成这幅画。

生活中也有这样的空白。说话不说满。做事不做绝。心里有地方空着。空着的地方可以放轻松可以放新东西。房间里有空地方。空地方让人走动让人转身。一天里有空闲时间。空闲时间让人休息让人想想。山水画的空白就像这些空地方。它让画有气可以流动。它让画有意可以思想。它让画不光是用眼睛看的东西。它是可以让心停下来的地方。

画的人画了很久。他们知道少就是多。他们知道空就是满。他们画一笔两笔就好了。他们知道在哪里停笔。停笔的地方就是空白开始的地方。墨滴在纸上化开。化的周围是空白。线画在纸上飞走。飞走的尽头是空白。空白陪着这些墨这些线。空白让它们有意义。没有空白这些墨这些线就死了。有了空白这些墨这些线就活了。

看一幅山水画先看它的空白。空白多大空白在哪儿空白什么形状。空白围着山还是空白穿过水。空白在画上面像天还是空白在画下面像地。空白是静静的还是空白的动着的。看懂了空白就看懂了画的一半。再看画的东西怎么和空白在一起。山脚碰到空白。树梢碰到空白。小船飘在空白上。小路走进空白里。东西和空白交界的地方最重要。那里是画呼吸的地方。那里是画有灵气的地方。

山水画教人看空。教人看无。教人看静。画里有吵闹的东西吗？没有。画里有堆满的东西吗？没有。画里有急着要的东西吗？没有。画里有山有水有树有房有空。这就够了。人看画看久了心里也空了静了。心里的烦心事好像被空白化开了。心里的着急好像被空白抚平了。人需要这样的空白。画里留出空白是给人这份需要。这是很久以前的人就明白的事情。他们把这个道理画在画里。一张纸一些墨大片的空白。看了千年的人还在看。看了千年的人心里还在变得安静。空白不说话。空白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