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图书馆的电脑屏幕闪着白光。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。论文上传失败。这行字很小很清晰。他移动鼠标又点了一次。页面上那个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住了。然后还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。论文上传失败。他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。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十三分钟。
他感到手心开始出汗。图书馆里很安静。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。还有旁边同学敲打键盘的声响。他重新检查了网络连接。电脑连的是学校的校园网。信号是满格的。他刷新了浏览器页面。再次打开知网查重的系统。输入学号和密码。点击登录。页面正常打开了。
他找到论文提交的入口。点击上传文件按钮。选中了电脑桌面上那个文档。文件名是“毕业论文最终版.docx”。文件大小是十二点三兆。进度条重新开始走动。百分之十。百分之三十。百分之六十。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。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又停住了。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几秒钟后。进度条突然退回起点。页面上再次出现那行字。论文上传失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从座位上站起来。走到图书馆的窗户边。窗外是学校的广场。路灯亮着黄色的光。几个学生骑车经过。广场上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。十一点五十二分。还有八分钟。他回到电脑前。决定换一个方法。他打开手机热点。将电脑连接到手机网络。信号只有两格。但应该能用了。
重新登录系统。重新选择文件。重新点击上传。进度条又开始移动。这次走得更慢一些。百分之五。百分之二十。百分之四十。他的手放在鼠标上。手指有些僵硬。进度条到百分之七十五再次停住。他轻轻敲了一下键盘。没有反应。他不敢刷新页面。只能等着。十一点五十五分。还有五分钟。
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。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。电脑陆续关机。椅子拖动的声音。书包拉链的声音。饮水机接水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变得很清晰。他的电脑屏幕上。进度条依然卡在百分之七十五。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。但进度条也不动了。像一条冻住的河。
十一点五十七分。他决定放弃这台电脑。他迅速用手机登录系统。手机屏幕很小。操作不太方便。他找到论文上传的页面。点击选择文件。从手机存储里找到论文。文件开始上传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动的圆圈。圆圈转了很久。然后弹出一个提示。网络连接不稳定。请重试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他的心跳变得很快。额头上有汗珠。他跑到图书馆的服务台。问值班的老师。老师试了试自己的电脑。系统是正常的。老师说可能是他的文件有问题。建议他检查文件格式。或者换一个浏览器试试。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。墙上的钟走到了零点。
截止时间过了。系统提交入口关闭了。页面上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字。提交通道已关闭。他站在原地。看着那行字。图书馆的灯暗了一半。管理员在远处关窗户。他的论文还在电脑里。也在手机里。但没有传到系统里。没有查重报告。没有提交成功的记录。
他坐下来。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文件。论文有八十二页。三万七千字。他写了六个月。改了十几遍。每一章都有老师的批注。每一页都有反复调整的痕迹。现在这篇论文安静地躺在文件夹里。标题是黑的。正文是黑的。所有的字都在。只是没有传上去。
他想起下午的时候。他还检查过文件。他把参考文献的格式又对了一遍。把几个标点符号改了过来。他确认过文件名。确认过文件大小。他甚至还提前登录系统试了一次。下午三点。系统是正常的。上传页面能打开。他没有真正上传。因为想着晚上再传也可以。他不想占用太早的查重名额。听说晚上的网络会顺畅一些。
现在他知道晚上网络也不顺畅。或者不是网络的问题。可能是系统的问题。可能是服务器的问题。可能是他的电脑的问题。可能只是运气不好。这些可能都没有用了。截止时间已经过了。通道已经关了。他需要面对的是后果。没有按时提交查重。论文就不能参加答辩。不能答辩就不能毕业。这个逻辑很简单。很直接。很冰冷。
他给指导老师发了消息。文字打了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一句话。老师。我的论文上传失败了。没有按时提交。发完这句话。他合上电脑。电脑屏幕暗了下去。图书馆的灯全部熄灭了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他坐在黑暗里。手机屏幕亮起来。是老师的回复。明天来办公室一趟。
他把论文拷贝到U盘里。拷贝到云盘里。备份了好几个地方。他关上电脑。收拾书包。离开图书馆。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。又随着脚步声熄灭。楼梯间很安静。他自己的脚步声有回声。走出图书馆大门。夜晚的空气很凉。风吹在脸上。他站在台阶上。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。电子屏的时间显示是零点二十一分。
他沿着路边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宿舍楼有些窗户还亮着。他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里。可能还有人在写论文。在改论文。在上传论文。他们的论文可能已经传上去了。正在系统里检测重复率。明天他们就能收到查重报告。然后开始准备答辩。这些事情现在离他很远。
他想起上个月。学校开了毕业生的会议。会上反复强调论文提交的时间。强调知网查重的流程。强调截止时间不会延长。强调任何原因都不能补交。他当时坐在会场中间。用笔记下了截止日期。还在手机里设了提醒。他觉得自己都准备好了。文件是准备好的。时间是准备好的。网络应该是准备好的。但系统没有准备好。或者那一刻的网络没有准备好。
回到宿舍。室友还没有睡。问他上传成功了吗。他摇摇头。室友说可以帮忙看看。他说不用了。已经过了截止时间了。室友沉默了一下。说应该还有办法。他放下书包。坐在椅子上。桌子上的台灯亮着。灯光照在桌面的笔记本上。本子上写着论文的提纲。第一章。第二章。第三章。每一章下面都有小标题。这些标题现在看起来很整齐。很完整。但也很无力。
他打开手机。看到班群里还有人在讨论查重的事情。有人已经收到了报告。重复率很低。有人还在等结果。没有人提到上传失败。可能只有他遇到了这个问题。或者别人遇到了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关掉群聊。点开和老师的聊天界面。老师没有再发消息。他打了一段解释的话。又删掉了。解释改变不了结果。
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。眼睛里有血丝。头发有点乱。他想起这几个月每天都在图书馆。早上开馆就进去。晚上闭馆才出来。写了那么多字。读了那么多文献。做了那么多实验。收集了那么多数据。所有这些努力。都保存在那个文件里。那个没有传上去的文件。
他躺在床上。宿舍的灯关了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天花板上有一片光斑。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红色感叹号。出现那行字。论文上传失败。出现进度条卡住的样子。出现时间从十一点五十九分跳到零点的那一刻。这些画面很清晰。一遍一遍地放。
他想明天要去老师的办公室。要说明情况。他不知道老师会说什么。他不知道学校有没有这样的先例。他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补交的机会。他希望可以。但他也听到过很多严格的规定。他知道规定就是规定。截止时间就是截止时间。系统关闭了就是关闭了。
他又想是不是自己太笨了。应该更早一点上传。应该多试几台电脑。应该用图书馆的台式机。应该找同学帮忙传。应该把文件压缩得小一点。应该用其他格式。应该做什么。不应该做什么。这些想法挤在脑子里。很乱很吵。
天慢慢亮了。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。变成灰白。鸟开始叫。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。水房有水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这一天本来应该是查重结果出来的日子。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日子。应该是开始准备答辩的日子。现在这一天变成了要去解释的日子。要去面对问题的日子。
他起床。穿上衣服。把论文打印了一份。纸质稿拿在手里很厚。有重量。他把U盘也装进口袋。走出宿舍楼。早上的空气很清新。有学生去操场跑步。有学生去食堂吃早饭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朝着老师的办公楼走去。脚步不快也不慢。他知道办公室在几楼。知道门牌号。他走过很多次。但今天这条路感觉更长一些。
办公楼的门开着。他走上楼梯。楼梯的扶手很光滑。墙上有学院的牌子。他走到三楼。走廊里很安静。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。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口。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声音停止了。他敲了敲门。里面说请进。他推开门。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。电脑开着。老师看着他。他把打印的论文放在桌上。U盘也放在桌上。老师说坐吧。他坐下来。老师看了看论文的封面。看了看他。老师说把你的情况详细说一遍。他从头开始讲。讲昨天晚上。讲图书馆。讲电脑。讲网络。讲进度条。讲红色感叹号。讲时间怎么过去。讲通道怎么关闭。他讲得很慢。很详细。没有漏掉任何细节。老师听着。没有打断。只是偶尔点点头。
他说完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。能听见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。能听见远处上课的铃声。老师拿起那份纸质论文。翻了几页。又放下。老师说学校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。老师说你备份了文件是好的。老师说会向学院说明情况。老师说要等学院的回复。老师说可能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。老师说先不要着急。老师说了很多话。他听着。心里还是沉沉的。但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。手里多了一张纸。纸上写着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。他走下楼梯。走出办公楼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广场上。照在草地上。照在走动的学生身上。他把那张纸折好。放进口袋。口袋里的U盘还在。U盘里的论文也还在。论文里的每一个字都还在。他知道事情还没有解决。但他知道已经开始了解决的过程。他朝着图书馆走去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风吹过来。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