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烨导演的电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。这个世界潮湿、晃动、充满喘息。观众被扔进他的镜头里。镜头不安静。镜头一直在动。镜头跟着人物跑。镜头跟着人物跌倒。镜头贴着人物的脸。观众看见汗水。观众看见眼泪。观众看见模糊的霓虹灯。观众听见吵闹的街道声音。观众听见悄悄话。观众听见心跳。这是娄烨的方式。他不喜欢远远地看。他要靠近。他要进入人物的心里。
城市在娄烨的电影里很重要。城市不是背景。城市是活着的。上海、南京、武汉。这些城市有河流。长江的水流得很急。水是灰色的。水边有旧房子。房子墙上写着“拆”字。人物在这些地方生活。人物在这些地方相爱。人物在这些地方痛苦。城市很大。人物很小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反着光。光很冷。小街道弯弯曲曲。灯光是暖的。但暖光下面有阴影。人物走在阴影里。他们找不到出口。城市困住了他们。他们也离不开城市。这是他们的家。这也是他们的牢笼。
爱情是娄烨电影里最大的力气。人物为爱情活着。爱情像一场病。爱情来得很快。爱情让人发烧。爱情让人睡不着。爱情让人做傻事。男人和女人相遇。他们的眼睛看着对方。他们的手碰到一起。他们的身体纠缠。镜头不躲开。镜头记录一切。爱情有汗水的味道。爱情有血的味道。爱情不干净。爱情很脏。但人物需要这种脏。这种脏是真的。干净的生活是假的。他们拥抱。他们亲吻。他们吵架。他们打耳光。他们哭着说再见。他们又回头。爱情折磨他们。他们也享受这种折磨。没有爱情,他们的生活没有意思。
记忆是碎片。娄烨的电影不讲完整的故事。时间不是一条直线。时间是乱的。现在的事情和过去的事情混在一起。人物忽然想起以前。镜头就跳到以前。以前的画面有噪点。以前的画面颜色不一样。人物记不清细节。人物只记得感觉。感觉是重要的。一段音乐。一种气味。一个下雨的下午。记忆会骗人。人物分不清真的和假的。他们试图拼凑过去。他们想明白为什么今天这样。他们找不到答案。记忆的伤口一直在流血。他们用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。
电影里的人物是普通人。他们不是英雄。他们没有钱。他们没有权力。他们是记者。他们是诗人。他们是小店老板。他们是打工的人。他们挤公交车。他们吃路边摊。他们住小房间。房间的墙皮在脱落。水管滴滴答答漏水。他们有很多问题。他们工作不开心。他们家里有麻烦。他们心里有秘密。他们不想明天。他们只想过完今天。他们喝酒。他们抽烟。他们在夜里走路。他们坐在江边发呆。他们和陌生人说话。他们脆弱。他们容易受伤。他们也会伤害别人。观众认识这些人。观众可能就是这些人。
性的画面很直接。娄烨不隐藏性。性是人物关系的一部分。性不是美好的。性是紧张的。性是暴力的。性是一种交流。人物用身体说话。他们快乐吗?他们痛苦吗?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镜头很近。皮肤在呼吸。肌肉在颤抖。性之后是沉默。两个人躺着。看着天花板。风扇在转。外面有车声。他们突然觉得陌生。他们突然觉得孤独。身体靠近了。心却远了。性是证明存在的方式。我还活着。我能感觉到你。至少这一刻是真的。
政治和历史是空气。空气里有一种压力。人物感觉到压力。但他们说不清压力是什么。电影里不直接说大事件。电影里只有普通人的生活。但普通人的生活被大事件改变了。一句话。一个选择。一辈子就不同了。时代是一张大网。人物是网里的小鱼。他们游不出去。他们只是活着。电影里会有新闻广播的声音。电视在角落闪着光。报纸的头条一闪而过。人物不谈论这些。他们谈论吃饭。他们谈论爱情。他们谈论昨晚的梦。但历史的影子一直跟着他们。影子很长。影子很黑。
电影的声音很丰富。声音比画面更重要。声音告诉观众真实的东西。呼吸声。脚步声。风声。雨声。城市的声音很大。人物的声音很小。有时候音乐突然响起。音乐是流行的老歌。音乐把观众带到另一个时间。人物不说话的时候。声音在说话。关门的声音。玻璃杯放下的声音。钥匙转动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很日常。这些声音很孤独。声音填补了空白。空白是人物心里的洞。
电影的颜色是低的。颜色不鲜艳。颜色像旧照片。绿色调。蓝色调。灰色调。有时候有红色。红色是血。红色是口红。红色是霓虹灯。红色跳出来一下。然后又暗下去。画面好像蒙着一层东西。一层雾。一层水汽。观众看不清楚。看不清楚就对了。人物自己也看不清楚自己的生活。太清楚就不真实了。模糊是生活的样子。
手持摄影是娄烨的标志。摄像机在摄影师手里。摄像机跟着人物呼吸。观众变成参与者。观众不是旁观者。观众在故事里面。镜头会晃。镜头会跑焦。镜头会找不到方向。这就像人物的生活。生活就是摇晃的。没有稳定的时候。稳定是骗人的。这种拍摄很辛苦。演员很辛苦。摄影师很辛苦。但结果是真的。真的东西有力量。力量进入观众的心里。观众看完电影忘不掉。观众的心也在晃。
娄烨的电影不提供答案。电影结束了。问题还在。人物后来怎么样了?观众不知道。观众带着问题回家。问题留在观众脑子里。观众想自己的生活。观众想自己的爱情。观众想自己的记忆。电影是一面镜子。镜子照出观众自己。观众喜欢或不喜欢。观众感动或生气。这都是对的。电影没有打算让所有人舒服。舒服的电影太多了。娄烨不需要再多一个。
电影是自由的。娄烨保护这种自由。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拍电影。困难很多。他知道困难。他接受困难。他继续拍。他的电影是他的眼睛。他看见的世界就是这样。潮湿的。晃动的。真实的。疼痛的。温柔的。观众可以选择看或不看。但他就在那里。他一直拍。他的镜头一直在说话。说人的故事。说城市的秘密。说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光。光是弱的。但光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