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迎来百年生日。一百年很长。一百年也很短。学校从一条小路几间瓦房开始。第一年有三十七名学生。老师只有五位。课本是自己油印的。桌椅是旧木板拼的。下雨天屋顶会漏雨。冬天窗户要糊纸。学生的手冻得通红。老师的手拿着粉笔。粉笔灰飘在阳光里。
一年一年过去。学生多了起来。瓦房变成楼房。小路变成大路。操场有了跑道。教室有了电灯。图书馆的书架满了。实验室的仪器新了。老师们头发白了。学生们来了又走了。黑板上写满字又擦掉。铃声响起又落下。春天玉兰花开了。秋天银杏叶黄了。
学校不只是一座建筑。学校是一群人。一位老教师在这里待了四十年。他教学生的孩子。又教孩子的孩子。他的教案改了又改。他的话总是很慢。他说要先把人做好。再把学问做好。一个学生家里穷。老师给他买饭票。学生后来成了医生。学生回来找老师。老师已经不记得这件事。
学校有自己的样子。早上六点教室灯亮了。读书声穿过走廊。下午四点操场有人在跑步。汗水滴在跑道上。晚上自习室很安静。笔尖划过纸张。考试前大家很紧张。考试后有人哭有人笑。毕业那天相机闪光灯不停。照片一张又一张。这些就是学校的日子。
一百年里国家变了模样。战争年代学校搬过三次。炮火在远处响。老师在树下上课。学生围成一圈。建设年代师生去工地劳动。手磨出水泡。肩膀晒脱皮。改革年代新知识涌进来。外语计算机成了必修课。世界一下子变大。学校跟着时代走。学校又守住一些东西。升旗仪式每周都有。国旗升到顶。校歌唱得很响。诚实勤奋团结尊重。这些话刻在墙上。也刻在人心里。
校庆日子到了。校友从各地回来。有坐火车来的。有坐飞机来的。白发老人扶着拐杖。中年人带着孩子。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。校门还是老样子。石头上的字斑驳了。大家在校门口合影。图书馆前立着纪念牌。新楼挂着彩旗。老槐树系着红绸。展览馆里摆着旧照片。一九二五年的毕业证。一九五八年的成绩单。一九八零年的校徽。玻璃柜擦得很亮。
校友座谈会上大家说话。一个老爷爷九十岁。他说起躲警报的日子。他说老师总让学生先走。一个阿姨六十岁。她唱起当年的劳动号子。她的手还有老茧。一个叔叔四十岁。他讲第一次用电脑的慌张。屏幕是黑的。光标在闪。一个姐姐二十多岁。她感谢学校的助学金。她现在是工程师。大家说话不同。大家眼里有同样的光。
操场上有表演。学生舞龙舞狮。鼓点打得急。龙旗翻得欢。小学生朗诵诗歌。声音脆生生的。中学生合唱校歌。声音齐整整的。老教师坐在第一排。他们鼓掌鼓得很慢。他们的眼镜片反着光。天空很蓝。云很白。
学校的历史是人的历史。王老师病了还来上课。他扶着讲台。声音不大。学生坐得很直。李同学每天最早到教室。他擦干净黑板。给老师倒一杯水。张师傅守校门三十年。他认识每一个学生。他知道谁爱迟到。谁的书包重。赵阿姨做饭做了二十年。她记得哪个孩子爱吃辣。哪个孩子不吃葱。这些人很普通。这些事很小。学校就是这样组成的。
学校看着孩子长大。调皮的孩子懂事了。害羞的孩子大胆了。爱哭的孩子坚强了。学校送走一批批学生。学生走向四面八方。有的去工厂。有的去田野。有的去实验室。有的去讲台。他们带着学校的印记。一个毕业生在边疆工作。他写信回来。信上说这里风沙大。但星星很亮。一个毕业生在海外读书。他发邮件回来。邮件里说看到国旗想哭。学校在这些地方延伸。
校庆不是终点。校庆是一个路口。回头看看走过的路。往前看看要去的方向。旧教学楼要修缮。新实验室要建造。课程要更新。老师要学习。困难一直都有。经费不够。地方太小。竞争很大。希望也一直都有。捐款来了。新书来了。年轻老师来了。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太阳落山了。彩灯亮起来。校园里到处都是人。老同学互相找名字。找到后大声叫出来。手紧紧握着。肩用力拍着。笑声一阵一阵。孩子们跑来跑去。他们不知道今天为什么重要。他们只觉得热闹。他们将是下一个百年的开始。
夜深了。人渐渐散了。教学楼静下来。操场静下来。只有校史馆的灯还亮着。那些照片上的人微笑着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。钟摆向左向右。时间向前走。学校又老了一岁。学校又新了一天。明天早上六点。铃声会准时响起。教室的门会打开。黑板干干净净。等着新的字写上去。
一百年像一棵树。种子埋在土里。芽钻出地面。风吹过雨打过。树干粗了。枝叶密了。鸟来筑巢。人在树下乘凉。树默默站着。树继续生长。年轮一圈一圈增加。根向深处扎。枝向高处伸。阳光照在树叶上。每一片叶子都绿着。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