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沉闷。乌云压着屋顶。空气很粘。周家客厅的钟走得慢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场雨。憋着。下不来。周朴园坐在沙发上。他看着很体面。头发梳得整齐。衣服没有褶子。这个家是他的王国。他说的话就是规矩。三十年前的事情锁在抽屉里。抽屉里有旧雨衣。有旧照片。有夏天的闷热。有眼泪。他以为锁好了。钥匙丢进了湖里。但湖水会涨。会漫出来。
鲁侍萍站在窗外。她看着这房子。房子还是老样子。她老了。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从前。是为了女儿。女儿在公馆里做事。她不知道这是周家。命运转了一个圈。又回来了。她走进客厅。她看见柜子上的照片。她认得那照片。照片里的人是她自己。从前的自己。年轻的自己。死了的自己。周朴园说她死了。死了干净。活着的人难受。她摸着家具。家具冰凉。她记得这些花纹。她生过两个孩子。一个留在这里。一个抱走了。留在这里的叫周萍。抱走的叫鲁大海。两个儿子。两种命。
周萍在楼上。他烦。他觉得闷。他喝酒。他想起继母。继母年轻。继母的眼睛里有火。那火烧过他。现在他怕了。他想逃。他看见四凤。四凤简单。四凤新鲜。四凤是夏天的凉风。他想抓住这阵风。他不知道四凤是他妹妹。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。他只知道这个家像棺材。他要推开盖子。吸一口气。
繁漪下楼了。她脸色苍白。她穿着黑衣服。她像一道影子。她在这个家十八年。十八年像一口井。井很深。井底冷。她抬头看天。天只有井口大。她抓住过一根绳子。绳子是周萍。周萍爬上去了。绳子断了。她又掉下来。她恨。恨变成了一颗种子。种子在心里发芽。长成了藤蔓。缠着她的脖子。她要看着这个家烂掉。大家一起烂掉。比一个人烂在井里好。
鲁四凤擦着桌子。她心里乱。她喜欢大少爷。怕太太。担心母亲。她怀了孩子。孩子是秘密。秘密像石头。石头一天天变大。她快要抱不动了。她求周萍带她走。去哪里都行。只要离开这里。她总觉得有雷。雷就在头顶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响。
鲁大海来了。他是工人代表。他来谈判。他是周朴园的亲儿子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资本家可恶。周朴园可恶。他看见周萍。他觉得这个大少爷软弱。可笑。他看不起。他站在客厅里。腰板挺直。他代表力量。代表外面的风雨。周家的墙厚。但风雨总是能进来。
天更黑了。风刮起来。窗户咯吱响。所有的线都绕在一起了。绕成一个死结。周朴园认出了鲁侍萍。他的声音发抖。你不是死了吗。谁让你活的。鲁侍萍看着他。我没有死。为你这种人不值得死。周萍听见了。他看着母亲。又看看父亲。他是谁。我从哪里来。繁漪笑了。笑得可怕。她说出来。都说出来。她说周萍和四凤的关系。她说得痛快。像刀子划开布。布碎了。东西都掉出来。
四凤呆住了。她看着周萍。哥哥。这两个字像针。扎进耳朵里。她跑出去。外面下着雨。很大的雨。周萍追出去。鲁大海也冲进雨里。雷响了。很响的雷。白光照着每个人的脸。脸是扭曲的。痛苦的。不知道的。电灯灭了。房子黑了。只有闪电的光。一闪。一闪。像照相。
四凤碰到电线。她倒下了。周萍拉她。他也倒下了。雨浇在他们身上。不动了。鲁侍萍出来看见。她不动。也不哭。眼泪流干了。三十年前就流干了。鲁大海吼着。声音在雨里听不清。繁漪站在门口。雨打湿她的头发。她看着一切。她赢了。她也输了。周朴园站在客厅阴影里。他老了十岁。他的王国没有了。他的儿子没有了。他的罪孽还在。钟停了。不走了。时间停在这个雨夜。
雨还在下。冲干净地上的痕迹。冲不干净心里的痕迹。天总会亮。活着的人还要活着。鲁侍萍和鲁大海走了。离开这个地方。繁漪病了。病得很重。周朴园一个人。守着空房子。家具还在。照片还在。记忆撕不开。丢不掉。雷雨过去了。日子还要过。只是有些东西永远湿漉漉的。晒不干了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场雨。有的雨下了。有的雨还在憋着。谁知道呢。生活就是这样。说不清楚。理不明白。雷在云里积蓄。人在日子里积蓄。等到满了。就倒下来。倒下来就好了吗。也不一定。这就是《雷雨》告诉我们的。一个很简单的道理。很直接的道理。人人都懂。人人逃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