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教室有些冷。墙是白的。钟走得慢。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。中间的人扶了扶眼镜。他翻开我的论文。封面上写着“《等待戈多》的荒诞性研究”。我坐在对面。手里什么都没有。手心里有汗。
我的论文讨论等待。戈多是谁?戈多不来。戈多重要吗?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在等。他们说话。他们沉默。他们脱靴子。他们戴上帽子。他们说要走。他们没走。他们在树下。树后来长了叶子。就这些。我写了三万字。我把书读了很多遍。我把别人的看法也读了很多遍。然后我写下自己的话。我说这不是一个故事。这是很多人的生活。我们都在等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但必须等。等待这个动作填满了时间。时间又长又空。
左边的老师打了个哈欠。他看了看手机。右边的女老师一直记录。笔尖划过纸。沙沙地响。中间的主席终于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选这个题目?”
我想了想。我说这本书简单。两个人。一条路。一棵树。黄昏。但这本书又很难。难在它太像我们。我们每天上班。我们下班。我们吃饭。我们睡觉。我们等明天。明天也许有好事情。明天也许没有。我们继续等。戈多是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可以换成别的。等录取通知。等信息。等病好。等一个人。等一个结果。等意义。戈多不会来。等待本身成了意义。荒诞就在这里。
女老师抬起头。“你说等待是意义。那如果戈多来了呢?”
我说戈多不会来。书的结尾说“咱们明天再来等。”明天他们还会来。戈多永远在明天。如果他今天来了,戏就结束了。生活也一样。我们总把意义放在明天。明天就有了盼头。今天就可以忍受。今天就可以找点事做。吵架。讲笑话。试试裤腰带。啃胡萝卜。这些小事让等待不显得那么空。这就是日常。荒诞不是可怕的东西。荒诞就是日常本身。
右边的男老师放下手机。“你的研究提到‘希望’。你觉得他们有希望吗?”
我说希望是骨头。狗没有啃它。它在那里。希望是让人难受的东西。没有希望,也许就离开了。有希望,就得一直等下去。希望很轻。风一吹就飘起来。希望又很重。压得人一辈子站在树下。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有希望吗?他们说有。他们骂戈多。他们说要走。但他们没走。他们还在等。这就是答案。
主席翻着论文。“你的文献部分用了很多哲学观点。萨特。加缪。这些理解是你的吗?还是别人的?”
我说我读了他们的话。他们说得很好。他们说世界没有意义。人要创造意义。但我觉得他们说得太响了。我的理解更安静。普通人不等哲学意义。普通人等很具体的东西。等工资。等孩子放学。等电视节目。这些小小的等,最后就成了整个人生。哲学太远了。书里那两个流浪汉,他们不想哲学。他们腿酸。他们肚子饿。他们无聊。这就是最真实的部分。我论文想写这个部分。
女老师又问。“你觉得你的研究有新东西吗?以前很多人写《等待戈多》。”
我知道很多人写过。我说可能有。我不谈大的存在。我谈早上等公交车的心情。谈医院走廊里的长椅。谈等人回信息时看手机的次数。我把这些和剧本里的动作对照。波卓和幸运儿来了又走了。孩子来了传话。这些插曲就像我们生活里打断等待的小事。打断之后,等待继续。这种结构就是生活的结构。我的新东西也许就是把那些很高的理论,放回地上。放回公交站。放回候诊室。放回厨房餐桌。
主席点点头。没说话。他又翻了几页。钟的滴答声很大。窗户外有鸟叫。声音很短。
“你论文里说,‘等待教会人忍受’。你能再说说吗?”
我说忍受不是坚强。忍受就是不动。像石头一样。太阳晒。风吹。雨淋。石头还在那里。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互相讨厌。又互相需要。他们忍受对方。也忍受自己。更忍受等待。忍受不是美德。是唯一能做的事。在等的时候,时间变得很具体。具体到数自己的心跳。具体到观察一只蚂蚁。具体到反复系鞋带。这些具体的东西,把人固定在世界上。人就不会飘走。忍受就是把自己固定住。
“那幸福呢?等待里有幸福吗?”
我想了很久。我说有。但不是快乐的幸福。是一种确认的幸福。确认自己还在。确认自己还有可等的东西。哪怕这东西是空的。就像那个孩子每次来说“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。”这句话是个确认。确认等待这件事还需要继续。继续就有事可做。有事可做,人就踏实了。那种踏实,也许就是一点点幸福。
问题一个个来。我的回答很简单。我用最简单的词。生活。等。时间。忍受。固定。意义。空。
他们不再问了。互相看了看。主席说“你可以出去了。叫下一位同学。”
我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我点了点头。走出门。
走廊很长。下一个同学坐在长椅上。他看着我。他想问什么。我没说话。我走过他身边。
我走到大楼外面。太阳很好。有风。我站在空地上。我不知道结果。我要等通知。等邮件。或者等一个电话。
我站着。我没有想论文。我没有想答辩。我看着地上的影子。影子很短。中午了。
我想起剧本最后的话。
弗拉季米尔说“咱们走吧。”
爱斯特拉冈说“好,咱们走吧。”
舞台说明写着“他们站着不动。”
我此刻也站着不动。我完成了答辩。我完成了等待的一个环节。下一个等待立刻开始了。生活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。
我站着。感觉有些空。也有些满。空是因为事情结束了。满是因为时间立刻被新的等待填上了。我不必决定去哪里。等待本身就是方向。
一个同学从旁边走过。他问我“答完了?”
我说“嗯。”
他说“怎么样?”
我说“不知道。等结果。”
他笑了。“又是等。”
我也笑了。对。又是等。从书里到书外。从舞台到生活。没有区别。
我走到一棵树下。树荫很舒服。我靠在树干上。什么也不想。只是等。等时间过去。等下一个动作自然发生。也许去吃饭。也许回宿舍。我不知道。这不确定。但确定的是,等在这里,是正当的。是充实的。就像那两个人等戈多。
戈多是什么?戈多是论文通过。戈多是毕业。戈多是找到工作。戈多是未来某件好事。戈多也是死亡。戈多是一切等待的终点。正因为它不会真的到来,等待才能成为永恒的姿态。这个姿态,就是我论文的全部。
风吹过来。树叶子响。像翻书页的声音。也像论文纸页被翻动的声音。我闭上眼睛。答辩教室的冷。老师的脸。问题的声音。都在风里淡去了。
我现在只是一个人。在树下。等着。这很像一个开头。也很像一个结尾。更像一个中间部分。大部分人生,都是这种中间部分。没有开始的样子。也没有结束的样子。只是持续着。
我睁开眼。太阳挪了一点。影子拉长了一些。时间过去了。这就是等待唯一能证明的东西。时间过去了。而我还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我的论文也许就说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