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的毕业论文答辩没有通过。消息传到宿舍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同学发来的微信。只有几个字。“没过。节哀。”他盯着那几个字看。看了很久。脑子里空空的。什么也想不起来。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。快要下雨了。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。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
答辩安排在昨天下午。农学院的三楼会议室。一共十五个学生。他是第八个。前面七个都顺利结束了。有人回答问题时磕巴了几下。但老师最后都点了头。轮到他上台。他打开PPT。开始讲自己的课题。关于水稻抗病基因的筛选。他讲了二十分钟。介绍实验方法。展示数据图表。说明研究结论。讲的时候他感觉还好。虽然有点紧张。但该说的都说了。
提问环节来了。坐在中间的王教授先开口。王教授头发白了一半。戴着厚厚的眼镜。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小李就答不上来。“你的对照组设置有问题。为什么只选了这两种品种。”小李愣了几秒。他解释说是参考了师兄的方案。王教授摇摇头。没有说话。旁边的李老师接着问。“第三页的数据。标准差为什么这么大。你重复了几次实验。”小李说重复了三次。李老师追问。“三次的数据差异明显。你考虑过实验误差吗。”小李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回答考虑过。但具体怎么处理的记不清了。
张老师的问题更直接。“你的结论说这个基因有抗病潜力。但你的实验结果只做了表达量分析。功能验证实验呢。”小李的声音变小了。他说因为时间不够。计划里有的。但没来得及做。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。王教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会议室很安静。只有空调嗡嗡的响。小李站在讲台上。手里握着激光笔。手心全是汗。最后王教授说。“你先下去吧。下一位同学。”
整个过程就这样结束了。没有争吵。没有批评。甚至没有太多话。但结果很清楚。不通过。三个字。红色印章盖在评议表上。班长把表发下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什么也没说。小李把表折起来。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他一个人走回宿舍。路上遇到同学打招呼。他点点头。笑不出来。
现在他躺在床上。想昨天的事。想实验的事。想这一年的事。课题是去年三月份定的。导师说这个方向容易出结果。他查了很多文献。开始做实验。水稻要种。在温室里。每天要去浇水。记录生长情况。夏天温室里温度很高。进去十分钟衣服就湿透了。他测量株高。记录分蘖数。观察病害斑。叶子有时候会划伤手。细小的口子。出汗的时候刺刺的疼。
实验不顺利。第一次接种病原菌。全部苗都死了。他重新育苗。等了两个月。第二次数据还是不好。导师说可能是方法问题。他改了方案。做了第三次。数据好一些了。但时间已经不够了。他要写论文。要分析数据。要画图表。熬夜成了常事。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泡面盒子堆在垃圾桶里。电脑风扇呼呼地响。他写初稿。修改。再修改。查重。降重。格式调了一遍又一遍。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本。他摸着封面。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现在这些都没用了。答辩没过。论文要重写。实验可能要补做。毕业延期。工作可能受影响。他已经签了一个农技公司。七月报到。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想起给家里打电话。上周妈妈还问什么时候毕业典礼。她说要坐火车来看。爸爸说要请他吃饭庆祝。他是村里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。爷爷奶奶逢人就夸。现在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。
室友回来了。开门的声音。放钥匙的声音。室友知道他的事。轻轻走到他床边。“小李。吃饭吗。我给你带饭。”小李说不饿。室友站了一会儿。“别想太多。还有二次答辩。抓紧改改论文。能过的。”小李嗯了一声。室友叹了口气。回到自己桌子前。打开电脑。开始打游戏。键盘敲得啪啪响。
小李坐起来。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有新邮件。是导师发来的。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尽快。”他看了看时间。下午四点。他穿上衣服。洗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红。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用水抹了抹。出门。
办公楼里很安静。导师的门虚掩着。他敲门。里面说进来。导师正在看论文。抬头看他。“坐。”小李坐下。手放在膝盖上。导师摘下眼镜。“答辩的情况我知道了。评议意见我看了。主要问题有几个。实验设计不严谨。数据不充分。结论下得太草率。”导师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的工作量是够的。态度也认真。但科学研究不能只靠认真。”小李点头。他看着地板。瓷砖的接缝很直。
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导师继续说。“第一。简单修改论文。参加二次答辩。但通过的可能性不大。评议组的意见很明确。第二。延期毕业。补做实验。重新分析数据。写新的论文。年底再答辩。”导师停顿了一下。“你自己怎么想。”小李沉默。他想了很久。“老师。我想做好。”导师看着他。“那就选第二条路。延期半年。这半年你继续做实验。把功能验证补上。数据要扎实。论文要重写。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小李点头。说谢谢老师。导师摆摆手。“去吧。重新制定计划。下周给我看。”
走出办公楼。天已经暗了。雨终于下了起来。小雨。细细的。落在脸上凉凉的。小李没有打伞。他慢慢地走。路过图书馆。路过实验田。田里的水稻正在抽穗。绿油油的一片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看着那些水稻。想起自己种的苗。死了又种。种了又死。最后还是长出来了。虽然长得不好。但毕竟活了。
回到宿舍。他打开电脑。新建了一个文档。标题是“修改计划”。他开始写。补做实验的时间安排。需要购买的试剂。要学习的实验方法。论文重写的框架。他一条一条地写。写得很细。写到深夜。室友都睡了。只有他的键盘在响。窗外的雨停了。月亮出来了一点。淡淡的亮光。
第二天他去实验室。清理实验台。把之前的材料整理好。该扔的扔。该留的留。他找到师兄。请教功能验证的实验细节。师兄很耐心。给他讲了半天。还借给他几本实验手册。他一本一本地看。在笔记本上记。中午他去温室。看看那些水稻。它们还在长。有的叶子黄了。他蹲下来。仔细看。发现是正常的衰老。不是病害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安心。植物就是这样。该长的时候长。该枯的时候枯。有自己的时间。
他开始新的实验。重新设计。重新开始。每天很早到实验室。很晚离开。数据记录得格外仔细。每个步骤都拍照。每个结果都复核。他很少想答辩失败的事。想多了没用。他把评议意见贴在电脑旁边。每天都能看到。那几个问题。实验设计。数据。结论。他一项一项地解决。慢慢地做。不急。
同学陆续离校了。拍毕业照。吃散伙饭。宿舍楼一天天空起来。小李的室友也走了。走的时候说。“年底等你消息。一定过。”小李帮他搬行李。送到校门口。出租车开走的时候。他挥挥手。回到宿舍。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四张床。三张空了。他的桌子上堆满了书和论文。他继续做实验。写论文。每周去找导师讨论。导师很严格。每次都问很多问题。他有时答得出。有时答不出。答不出就回去查。下次再回答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夏天过去了。秋天来了。实验田里的水稻黄了。收割了。他的实验有了进展。新数据出来了。结果比之前的好。他分析数据。画图。写论文。这次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仔细想。每句话都反复改。他怕再出问题。导师看了初稿。提了意见。他继续改。改了五六遍。终于定稿了。提交论文的前一晚。他在实验室坐到凌晨。最后检查一遍。确认没有错误。打印出来。装订好。摸着封面。和上次一样厚。但感觉不一样。
二次答辩在十二月底。还是那个会议室。还是那些老师。他上台讲。讲得很稳。回答问题的时候。他清楚地说明实验设计。解释数据。承认还有不足的地方。老师问了几个问题。他都答上来了。王教授最后点了点头。没有再说什么。答辩结束。他在外面等结果。心跳得很快。手有点抖。班长出来叫他。“过了。恭喜。”小李站在原地。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他说谢谢。接过评议表。上面写着通过。两个字。蓝色的章。
他走下楼。外面很冷。呼吸有白气。他给导师发消息。“老师。答辩通过了。谢谢您。”导师回复。“好。继续努力。”他给爸妈打电话。妈妈接的。他说。“妈。我论文过了。能毕业了。”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。说好好。回来给你做好吃的。爸爸抢过电话。“儿子。好样的。”他挂了电话。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。黄黄的光。照在地上。
他慢慢走回宿舍。路上遇到几个留校的同学。打招呼。说恭喜。他笑着点头。回到空荡荡的宿舍。打开灯。坐在桌子前。桌子上还贴着那张评议意见。他轻轻撕下来。折好。放进抽屉里。电脑还开着。屏保是水稻田的照片。绿油油的一片。他看了看时间。该去实验室了。晚上还要整理数据。为下一步研究做准备。他关掉电脑。穿上外套。锁好门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一步一步。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