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答辩那天终于来了。我起了个大早。宿舍窗户外面很安静。天是灰白色的。我穿上准备好的衬衫。衬衫有点皱。我拿湿毛巾擦了擦。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。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很陌生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跳得有点快。

桌子上放着一叠论文。封面写着我的名字。还有山东大学的标志。我翻了翻里面的纸。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。好多图表。好多注释。我看了整整一年。实验室的灯光总是不灭。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上。数据跑了又跑。模型改了又改。导师说这里要调整。同学说那里不明白。现在这些都印在纸上了。厚厚的一本。像一块砖头。

我带上论文出门。走廊里有其他同学。他们也穿着正式的衣服。手里都拿着文件。我们互相点了点头。没有人说话。空气有点重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咚咚咚的声音。我们一起走下楼梯。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。风吹进来。带着树叶的味道。五月的校园很绿。梧桐叶子很大。月季花开了一片一片的。

答辩教室在文史楼。三楼。我们慢慢往上走。楼梯的扶手很光滑。木头的颜色暗暗的。墙上挂着一些画。画的是老校门的模样。走到二楼时我停了一下。从窗户能看到小操场。有几个学生在跑步。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的。我看了一会儿。继续往上走。

教室门口已经有人等着。都是我们专业的人。大家低声说着话。声音压得很低。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。墙是凉的。我把论文抱在胸前。论文的边角有点硬。隔着衣服能感觉到。门关着。听不见里面的声音。偶尔有老师说话的声音传出来。听不清说什么。但语气很严肃。

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进去了。又出来了。有人出来时脸色轻松。有人出来时皱着眉头。我看了看手里的安排表。我的名字在中间靠后的位置。名字后面写着时间。十五分钟。只有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要讲清楚一年的工作。我的手心有点出汗。我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等待的时候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见导师。他的办公室堆满了书。书架上地上都是。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个题目。我说我觉得有意思。他说有意思不够。要有问题。有问题才有答案。我想起在图书馆查资料。旧书的味道很好闻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我抄了好几本笔记。蓝色的笔记本写满了字。想起做实验的那个冬天。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。暖气片不太热。我的手冻得有点僵。数据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我看着那条曲线。忽然就明白了。

门开了。老师叫我的名字。我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我推开门走进去。教室比想象中大。前面坐着五位老师。我认识他们。都是系里的老师。有的给我们上过课。有的只在论文封面上见过名字。他们面前摆着茶杯。茶杯冒着热气。后面坐着几个同学。是来听答辩的。他们看着我。我走到讲台后面。讲台很高。木头的颜色很深。

我开始说话。我说老师好。我是某某。我的论文题目是什么什么。我的声音在教室里飘。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。我打开PPT。第一页是标题和名字。白色的底蓝色的字。我按下翻页笔。第二页是目录。我说我的论文分为四个部分。第一部分是引言。第二部分是方法。第三部分是结果。第四部分是讨论。

我讲得很慢。我怕讲得太快。时间还没到就讲完了。我看着下面的老师。他们在听。有的老师在点头。有的老师在记笔记。笔尖划过纸沙沙响。我讲我的研究问题。这个问题怎么来的。别人研究过什么。还有什么没研究。我讲我怎么做的实验。用了什么材料。什么仪器。步骤是什么。我讲我发现了什么。数据说明了什么。图表显示了什么。

讲着讲着我不那么紧张了。这些内容我太熟悉了。我每天都在想这些。梦里都在想。我可以闭着眼睛讲出来。我翻到结果那一页。彩色的图表很清晰。我解释每一条线代表什么。每一个数字什么意思。为什么这里高那里低。这意味着什么。我看了看时间。已经过了十分钟。还有五分钟。

我讲到最后一部分。讨论。我说我的发现有什么意义。和以前的说法有什么不一样。我的研究有什么不足。以后可以怎么做。我说完了。我说谢谢老师。我的陈述结束了。教室里很安静。我站在讲台后面。等着老师提问。

一位老师拿起我的论文。他翻了翻。纸张哗哗响。他问了一个问题。关于我的研究方法。他说为什么用这个方法。另一个方法是不是更好。我想了想。我解释了我的选择。我说了理由。我说了考虑的过程。他点了点头。放下论文。

另一位老师问了另一个问题。关于我的数据。她说某个数据看起来有点奇怪。是不是有什么原因。我想起那个数据。那个数据确实不太一样。我重新分析过三次。我解释了可能的原因。我说了实验时的具体情况。那天仪器有点不稳定。温度有点高。我如实说了。她说很好。诚实很重要。
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有的问题很容易。我马上就能回答。有的问题很难。我想了一会儿才说。我说我不太确定。但我认为可能是什么。我说这个问题很好。我还没有想到。我会再去思考。老师的问题都很有道理。他们看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。我的论文在他们眼里是透明的。哪里厚哪里薄清清楚楚。

最后一位老师说话了。他是答辩主席。他总结了一下。他说了几个优点。说了一点不足。他说论文工作量是够的。结构是完整的。创新点是有的。他说可以建议通过答辩。他问其他老师有没有意见。其他老师都说没有。他说好。那我们就确定了。

我站在那里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我一下。我赶紧鞠躬。我说谢谢老师。老师们开始收拾东西。茶杯的盖子盖上了。论文合起来了。我走出教室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
走廊里光线很好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我靠在墙上。墙还是凉的。但我感觉不一样了。手里的论文好像轻了一些。我翻开封面。看着里面的字。那些字好像会跳舞。我笑了。

窗外传来铃声。是下课铃。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。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声音。说话声笑声脚步声。热闹极了。我夹着论文往下走。楼梯上很多人。大家都急着去下一个地方。我跟着人群走。走到一楼。走出大门。

太阳明晃晃的。我眯起眼睛。梧桐树的影子碎碎的。洒了一地。我踩过那些光斑。慢慢往宿舍走。路上有人骑车过去。车铃叮叮响。有人抱着书走过。书脊闪着金光。我走到小湖边。湖水很绿。柳树垂到水里。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。

我在湖边坐下。论文放在膝盖上。风吹过来。论文的纸页翻动起来。一页一页。从引言翻到参考文献。那些字那些图那些数字。它们安静地躺在纸上。它们是我的。也是山大的。现在它们被承认了。被放进那个叫学术的盒子里。永远留在那里。

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以后还有很长的路。但这一刻是完整的。这十五分钟是完整的。从走进教室到走出教室。从开始说话到停止说话。这十五分钟装下了一整年的时光。装下了所有的白天黑夜。装下了所有的困惑和明白。

我坐了很久。直到太阳偏西。影子拉得很长。湖面上闪着金色的光。我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抱起论文。论文的边角还是有点硬。但抱着很踏实。我朝宿舍走去。脚步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