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写到这里,该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。
研究一个问题就像走一段很长的路。一开始远远看见那座山,心里想着要去那里。路上有很多岔路口,有时走错方向,又退回来。找资料像收集路上的干粮,做实验像一步一步爬山,分析数据像坐下来看走过的路。现在终于爬到山顶了。
站在山顶往下看,来时的路弯弯曲曲。哪里好走,哪里摔过跤,现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山顶的风很大,吹得人头脑清醒。研究开始时的那些猜想,有的被证明了,有的被推翻了。山脚下的风景和想象中不完全一样,但更真实。
研究的结果摆在这里。它们不是凭空想出来的,是一个一个数字、一次一次观察堆起来的。这些结果有自己的样子,它们可能不够漂亮,可能有点笨拙,但它们是实在的。就像农民种出的粮食,一粒一粒,可以煮成饭。
这些结果对别人有什么用呢?也许能给后面爬山的人指个路,告诉他们哪里有陡坡,哪里有泉水。也许能给住在山脚下的人一点帮助,让他们更了解这座山。有用的部分可能不多,但只要有一点点用,这条路就没有白走。
这项研究肯定有不足的地方。就像爬山时没带够水,或者漏看了某条小路。工具不够好,时间不够多,力气不够大。这些不足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,不躲也不藏。看见这些不足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以后的研究可以接着来。从这座山顶看过去,远处还有更高的山。这次没走通的小路,下次可以再试试。新的工具会出现,新的想法会冒出来。知识就是这样,一代人接一代人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研究做完了,但问题没有完。回答了一个问题,更多问题冒出来。世界这么大,我们知道的这么少。就像点亮一根蜡烛,光亮照出一小圈,光圈外面还是黑的。但一根蜡烛点亮,旁边的人可以接着点亮另一根。
论文写到最后,纸上的字都是冷的。但研究的过程是热的,那些失眠的夜晚是热的,那些突然想通的瞬间是热的。现在热劲过去了,剩下这些冷静的字。它们排成队,站在纸上,告诉别人这条路是怎么走的。
做研究的人像海边捡贝壳的孩子。捡到一个贝壳,仔细看看,放在口袋里。大海那么深,贝壳那么多,能捡到的只有这几个。把捡到的贝壳擦干净,摆出来,给路过的人看看。也许有人觉得样子有趣,也许有人看出不同的花纹。
知识的大海没有边。这篇论文只是舀起的一小勺水。水里有盐的味道,有沙粒,也许还有一两条细小得看不清的浮游生物。这一勺水很快会蒸发,会消失,但它确确实实被舀起来过。
太阳每天升起落下。研究做完一篇还有下一篇。桌子上的书收起来,又要搬出新的一摞。灯关上又打开,笔写完又灌满。思考不会停止,问题永远存在。这篇论文是一个逗号,不是句号。
窗外的树长出新叶子。实验室的仪器安静下来。数据存在硬盘里,图表贴在墙上。所有曾经的争吵、困惑、惊喜,都平静了。它们变成了这些字,这些表格,这些图。热闹过去了,安静留了下来。
感谢所有帮助过这次研究的人。就像一群人一起拉车,有的在前面拉,有的在后面推。车终于拉到地方了,大家都松一口气。名字写在纸上,记在心里。没有这些人,车可能早就陷在泥里了。
研究是苦的,也是甜的。像嚼一颗橄榄,开始涩,后来慢慢回甘。现在橄榄吃完了,味道留在嘴里。手边的工作结束了,心里空了一块,又满了一块。
论文的结尾不是结束。它把门打开,让后面的人可以进来看看。房间不大,东西不多,但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位置。看过的人可以点头,可以摇头,可以转身去盖自己的房子。
学问没有尽头。这篇论文是长长台阶中的一级。踩稳这一级,往上往下都还有路。台阶不说话,它只是在那里,承上启下。
天慢慢黑下来,又慢慢亮起来。日子一天天过,研究一篇篇做。这篇论文完成了,它有自己的命运。它会被人阅读,被人引用,被人忘记。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荡开几圈波纹,最后水面恢复平静。
但石子确实沉到了水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