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进巷子。老李的修车摊就在槐树下。摊子很小。一个木头箱子。几把扳手。打气筒。旧轮胎堆在墙角。老李五十多岁。脸上皱纹很深。手总是黑乎乎的。沾满油污。巷子里的人找他打气。补胎。他很少说话。点点头。接过车子。低头干活。活干完了。他伸出三个指头。意思是三块钱。有时别人给五块。说不用找了。他非要找出两块钱。塞回去。他的日子像墙角的老座钟。走得慢。走得稳。
街对面开了家修车店。红色招牌。电动工具嗡嗡响。小伙子穿着制服。喊着会员优惠。老李的摊子更安静了。只有几个老人还来。他们坐在自带的小凳上。看老李干活。也不怎么说话。老李的儿子回来过一趟。开着小汽车。儿子说别干了。去城里享福。老李摇头。儿子叹口气。留下些钱。车开走了。老李把钱收好。继续摆摊。
冬天风大。一个学生骑自行车摔倒在他摊前。链子断了。学生急得快哭。要赶去学校考试。老李看看天。看看表。他让学生坐进巷口的面馆等着。学生说没多少钱。老李摆摆手。他蹲在风里。手冻得发紫。花了半小时修好链子。还拧紧了所有螺丝。学生掏出一张二十块。老李只收了五块。学生鞠躬。骑车飞快走了。老李用破布擦擦手。喝了一口自己带的凉茶。
春天来了。槐树开花。香喷喷的。老李的摊子前忽然热闹起来。来的都是年轻人。他们骑一种很老的自行车。叫“二八大杠”。他们说这叫复古。是时髦。他们找老李修车。调刹车。老李还是老样子。低头干活。收很少的钱。年轻人却喜欢待着。他们给老李拍照。老李用手挡脸。年轻人说老李师傅你这叫手艺。老李不懂什么是手艺。他只知道车坏了要修好。
有一天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旁边看很久。他问老李为什么不用电动工具。老李说手有准头。不会拧坏丝扣。年轻人问这摊子摆多久了。老李想了想。说跟我儿子岁数一样大。儿子就是在这摊子边长大的。写完作业就在旧轮胎上跳着玩。年轻人不再问。他看见老李工具箱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。一个男孩在笑。背后是这棵槐树。车摊。还有年轻许多的老李。
夏天多雨。一夜暴雨后。巷子积水。老李的摊子被水泡了。木头箱子湿透。工具生锈。老李蹲在水边。看了很久。路过的人都以为他这次要不干了。下午水退了。太阳出来。老李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擦。晒。生锈的工具用砂纸打。木头箱子放在太阳下晒干。他干得很慢。很仔细。像照顾生病的孩子。傍晚。摊子又摆出来。虽然旧。却干净。工具闪着光。
人们发现摊子有点不一样。多了一块小木板。上面用粉笔写着“打气免费”。字歪歪扭扭。是老李自己写的。问他为什么。他说街坊邻居的。打气是小事。后来木板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。“老人、学生修车只收成本”。没人知道老李怎么定义成本。他好像自己心里有本账。
秋天。城管来了。说要整顿街面。小摊不能随便摆。老李默默听着。点点头。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几个常来的老人围着城管说话。一个年轻人正好来取车。他是记者。他问了情况。后来写了一篇小文章。登在报纸上。文章里有老李的照片。他低着头。正在拧一颗螺丝。文章题目叫《修车的人》。文章说有些东西像这槐树的根。看着不起眼。却连着土。
事情有了转机。街道给老李发了一个小牌子。“便民服务点”。牌子钉在槐树上。老李看着牌子。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用手摸了摸。继续干活。
现在老李还在那里。槐树叶子黄了又绿。他的头发更白了。手还是黑乎乎的。有力量。他的摊子还是那样简单。打气筒。旧轮胎。木头箱子。来的人有老人。有学生。有赶时间的上班族。也有觉得时髦的年轻人。他们来了。车子坏了。焦急。老李接过车。不说话。低头看。他的手又粗又黑。碰到自行车却变得很轻。很快。他能找出毛病。毛病总会被修好。车轮又能转动。人们骑上车离开。好像没什么特别。
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。像种子落在土里。那个曾经赶考的学生。现在当了老师。他告诉自己的学生。做人要实在。他想起那个寒冷的早晨。那双冻紫的手。那个记者后来常来。不修车。就坐一会儿。他说在这里心里安静。街对面那家修车店已经关了门。换成奶茶店。年轻人在里面说笑。音乐很响。
老李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修车。车轱辘要圆。刹车要灵。链条别太紧也别太松。他收好自己的扳手。一块。两块。三块。整整齐齐。傍晚收摊。他把木头箱子锁好。靠在槐树下。他看看天。慢慢走回家。他的背有点驼了。脚步很稳。
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照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摊子在那里。静静的。像在等待。明天。太阳升起。又会有人来。车轮吱吱呀呀。停下。又轻快地转动起来。向前滚去。老李的心像一块厚厚的土地。他不说什么花。但花就在那里。自己开着。淡淡的香。飘在巷子里。飘在时间里。飘在每一个经过的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