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是常见的。人们天天踩过它。它不发出声音。它就在那里。农夫翻动泥土。种子掉进泥土。雨水润湿泥土。嫩芽钻出来。禾苗长高了。稻穗低垂了。泥土还是沉默的。它托起整片田野。它不挑选种子。野草的根它抱着。鲜花的根它也抱着。大树把根扎得很深很深。泥土承受住了。它让一切生长发生。

城市下面也有泥土。水泥盖住了它。柏油封住了它。人们几乎忘记泥土。但泥土还在那里。它承托整座城市。高楼压着它。地铁穿过它。泥土不反抗。它只是存在。偶尔挖开路面。熟悉的土腥味飘上来。有人皱眉头。有人深吸一口气。想起很远的事情。

泥土见过太多。它记得第一个脚印。记得犁头的形状从木变成铁。记得泪水滴落变成盐粒。记得战马蹄声沉闷。也记得节日的舞蹈震动地面。鲜血渗进泥土。变成暗色。花朵在来年开放。没人知道联系。泥土保存所有记忆。但它不说话。它用生长诉说。春天一来。所有故事都变成绿色。

孩子玩泥土。他们捏出小碗小罐。泥土顺从手指。变成各种形状。太阳一晒。作品裂开口子。孩子不伤心。他们知道可以重来。泥土永远免费。永远充足。大人看孩子玩泥。心里某处松动了。想起自己也曾赤脚奔跑。脚心接触土地。那种踏实凉快的感觉。他们穿上皮鞋太久。

花盆里的土不是真正的土。它被限制被规划。阳台整齐干净。泥土想念原野。想念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在那里。根可以自由伸展。蚯蚓慢慢拱过。蚂蚁建造宫殿。野草的根纵横交错。那是热闹的世界。花盆太小。泥土感到憋闷。但植物还在生长。泥土就尽本分。它给出自己能给的一切。

烧制陶器。泥土改变模样。火使它坚硬。使它发出清脆声音。一只陶碗盛过千百顿饭。边缘有了缺口。主人不丢弃。它装过新米。装过陈水。最后摔碎了。碎片埋进土里。慢慢又变回泥土。圆圈画完整了。开始和结束是同一个地方。

离开故乡的人带走一包泥土。白布包着。放在箱底。多年没有打开。他知道泥土在那里。病重时他闻了闻。干土的味道。他说是故乡的味道。子孙不明白。泥土有什么味道呢。他们生活在城市。故乡对他们是模糊的概念。那包土最终被撒在公园树下。它回到同类中去。虽然是很不同的地方。

建筑工地上。新挖的泥土堆成小山。春雨后长出细密野草。工人铲掉它们。打地基。浇水泥。泥土被永远覆盖。但在缝隙里。总有种子找到机会。一场雨。一点灰尘积累。不知哪来的草籽。又冒出绿色。泥土从不放弃。它总是准备着。准备生长点什么。这是它的天性。

我们站在泥土上。常常忘记这件事。我们关注天上的云。关注远处的山。低头时只看路面。泥土在最底下。它不要求关注。你踩它。它承受。你挖掘。它敞开。你种植。它喂养。你遗忘。它等待。泥土有最大的耐心。它知道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回来。变成它的一部分。然后再变成别的什么。

泥土教我们一些事情。它教我们沉默的价值。教我们承载的意义。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响亮。深厚往往安静。它教我们如何对待历史。不抛弃不抹去。让一切沉淀。让生命从腐叶中长出。它教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基础。繁华的城市。精美的食物。鲜艳的花朵。都从这深色中来。忘记泥土就是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
我们来自泥土。最后回到泥土。这是最古老的故事。也是最真实的安慰。在这之间。我们建造。我们创造。我们爱恨。我们记忆。泥土承载这一切。它不评价。它只是继续做泥土。让根须伸展。让种子安眠。等待下一个春天。等待生命再次破土。这循环简单。这道理深刻。泥土知道一切答案。但它从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