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之心。看到小孩子要掉到井里，每个人都会心里一惊，都会伸手去拉。这不是为了和孩子的父母交朋友，也不是为了好名声，只是心里自然就那样想，那样做。这个不忍之心就是仁的开始。人看到动物被杀前的颤抖，也会觉得难过，这就是仁的表现。这种心人人都有，就像人都有手脚一样。它是人最根本的东西。

孟子把这种心说得更明白。他说人有四颗心。第一是恻隐之心，看见别人受苦心里难受。第二是羞恶之心，做了坏事自己知道害羞。第三是辞让之心，懂得把好的让给别人。第四是是非之心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。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，羞恶之心是义的萌芽，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，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。仁义礼智不是外面来的，是人心里本来就有的。

人有了这四颗心，就像有了四肢一样自然。一个人说自己不能行仁行义，那是自己放弃自己。他说自己力气小举不起一根羽毛，那是真举不起。他说自己眼睛看不见秋天鸟兽新长的细毛，那是真看不见。但他说自己做不到仁义，那不是做不到，是他不肯做。把泰山夹在胳膊下跳过北海，那是真做不到。为长辈折一根树枝，却说做不到，这就是不肯做，不是做不到。行仁义就是为长辈折树枝那么简单的事，是人本分里的事。

孟子相信人性本善。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。人没有不向善的，水没有不往低处流的。当然你可以拍打水让它溅起来高过额头，你可以筑坝让水倒流上山，但那是改变了水的本性。人也可以做坏事，但那不是人的本性，是环境改变了人。丰收年成年轻人多半懒惰，灾荒年成年轻人多半强暴，不是天生的资质不同，是环境让他们的心陷溺了。

所以人要养心。心是需要养的。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很美，但长在大城市边上，总有人用斧子去砍它，还能美吗？它日夜生长，雨水露珠滋润，不是没有新芽嫩枝长出来，但接着又放牛羊去啃食，所以就变成光秃秃的了。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，就以为这山本来不长树木，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？人也是一样，仁义的心白天被消耗，夜里静养恢复一点，第二天又被消耗。反复消耗，那么夜里恢复的那点善念就不够白天用的。最后就和禽兽差不多了。别人看他像禽兽，就以为他本来没有善心，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？所以如果得到滋养，没有东西不生长；如果失去滋养，没有东西不消亡。

养心最好的办法是减少欲望。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了。人欲望少，即便善心有所丧失，也丧失得不多。人欲望多，即便善心有所保存，也保存得很少。欲望就像树木上的斧子，牛羊的嘴，日夜不停地啃食人的本心。

人光有心还不够，还要把它扩大开来。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之心，先王有不忍之心，于是就有了不忍人的政治。用不忍之心去推行不忍人的政治，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容易。所以推恩足以保四海，不推恩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。古代圣王之所以远远超过一般人，没有别的，就是善于推广他们做过的好事罢了。现在你的恩惠足以推及禽兽，但功德却到不了百姓身上，这是为什么呢？举不起一根羽毛，是不用力气；看不见整车柴火，是不用眼睛；百姓得不到保护，是不肯施恩。所以不行仁义，是不肯做，不是做不到。

这种推广要从身边做起。尊敬自己的长辈，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；爱护自己的孩子，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。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了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，道理就在这儿。不这样做，就连自己的家都治理不好。古人所以能成为圣人，不过是把对自己家人的心，用到别人身上罢了。

孟子强调人的大丈夫精神。他说富贵不能淫，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，这样的人叫作大丈夫。金钱地位不能使他腐化堕落，贫穷卑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，武力威逼不能使他屈服低头。得志的时候，和百姓一起走正道；不得志的时候，独自走自己的正道。这才是真正的人。

这种精神来自内心的正义。孟子说生命是我想要的，正义也是我想要的。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，我就舍弃生命而选择正义。生命固然是我想要的，但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，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。死亡是我所厌恶的，但有比死亡更可恶的东西，所以有些祸患我不躲避。人如果想要的没有超过生命的，那么凡是可以求生的手段，哪样不能用呢？人如果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，那么凡是可以避祸的事情，哪样不能做呢？但有些人不用这种手段求生，有些事不去做来避祸，就是因为有比生命更重要的，有比死亡更可恶的。不只是贤人有这种心，人人都有，只是贤人没有丧失它罢了。

这种选择在日常小事里就能看见。一碗饭，一碗汤，得到了就能活，得不到就会死。但如果吆喝着给人，路上饿汉也不会接受；如果用脚踢过去给人，乞丐也不屑于要。面对优厚的俸禄，不同是否符合礼义就接受，那优厚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？为了住宅的华美、妻妾的侍奉、认识的穷人感激我吗？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住宅的华美接受了；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接受了；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的，现在为了认识的穷人感激我接受了。这些不也可以停止了吗？这就叫丧失了本心。

孟子还谈到了责任。他说舜从田野中兴起，傅说从筑墙的苦役中被提拔，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荐，管仲从狱官手中被释放而任用，孙叔敖从海边被提拔，百里奚从市场被赎回。所以天要把重大责任交给这个人，一定要先使他的心志受苦，使他的筋骨劳累，使他的身体饥饿，使他身受贫困，使他的所作所为总是不能如意。用这些来震动他的心意，坚韧他的性情，增长他的才能。人常常犯错，然后才能改正；内心困扰，思虑堵塞，然后才能奋发；表现在脸色上，吐发在言语中，然后才能被人了解。一个国家内部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的贤士，外部没有敌对国家和外患的忧虑，这个国家常常会灭亡。然后才知道忧愁祸患足以使人生存，安逸享乐足以使人死亡。

这些道理放在今天仍然有用。看见别人有困难想去帮助，这是恻隐之心。做了错事心里不安，这是羞恶之心。懂得谦让排队，这是辞让之心。知道诚实是对的撒谎是错的，这是是非之心。这些心人人都有。有时候人为了利益做坏事，就像为了活命接受侮辱的施舍，丧失了本心。面对压力坚持原则，就是富贵不能淫，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。在艰苦环境里锻炼自己，就是天降大任前的磨练。把自己的善意从家人推广到邻居，推广到陌生人，就是推恩。减少过分的欲望，保持内心的平静，就是养心。选择正义over利益，甚至over生命，就是舍生取义。

孟子的话简单直接。他说人人都有善心，就像人人都有身体。善心需要养护，养护就要减少欲望。善心需要扩大，从自己家人扩大到天下人。做人要有骨气，不因外界改变自己。有时候要选择正义over生命。艰苦的环境锻炼人。这些道理不复杂，就藏在日常生活里。看见老人过马路想去扶，是恻隐之心。工作里不占公家便宜，是羞恶之心。坐公交让座，是辞让之心。知道努力是对的偷懒是错的，是是非之心。坚持做正确的事，不管别人怎么说，是大丈夫精神。把对家人的好分一点给同事，给邻居，就是推广善意。控制自己买不必要东西的冲动，就是减少欲望。在困难工作里坚持下来，就是磨练心志。选择说实话evenif可能带来麻烦，就是选择正义。

这些素材来自生活。它们不是高高在上的道理，而是每个人每天遇到的事情。孟子只是把每个人都有的感觉说清楚了。他告诉我们这些感觉是宝贵的，是人的根本。顺着这些感觉去做，就是好人。压抑这些感觉，只追求利益，就会迷失。在复杂的世界里，这些简单的感觉是指南针。它告诉我们哪里是北方。它不保证路好走，但保证方向对。方向对了，就算走得慢，也是在向前。方向错了，就算跑得快，也是远离目标。孟子的价值就在这儿。他指给我们看心里的指南针，教我们识别它，信任它，跟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