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星期一阴今天导师把毕业论文的框架退回来了。他说我的框架有问题。问题很大。逻辑是乱的。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批注。红色的字。很多问号。很多“此处不通”。我心里有点慌。我的论文题目是关于城市垃圾分类的。我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。现在发现根本没想清楚。

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我把原来的框架删掉了。我从头开始想。论文要解决什么问题。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。别人研究过什么。他们没研究什么。我要研究什么。我怎么研究。我研究出来有什么用。我对着空白的文档坐了一个小时。我只写了两行字。我的脑子是空的。

室友回来了。他问我吃饭了吗。我说没有。他叫了外卖。外卖的盒子是塑料的。一次性筷子。塑料袋。这些东西最后都要扔掉。它们会去哪里。这就是我的论文要关心的问题。但我写不出来。

三月十五日星期四小雨我去图书馆找书。关于垃圾分类的书很多。我抱了十本回座位。一本一本地翻。有的书很厚。有的书有很多数据。我把有用的地方记下来。笔记本上写了三页。我的手很酸。我的眼睛很累。

我看到了一个观点。有人说垃圾分类的关键是教育。有人说关键是制度。有人说关键是技术。他们说得都对。他们又都不对。我的观点是什么。我想说的是，关键是人。是普通人的习惯。习惯很难改。怎么让人改变习惯。这是我论文想说的。

我有点兴奋。我好像找到了方向。我把这个想法记在手机里。我怕忘记。

三月二十日星期二晴我开始写第一章。第一章是绪论。绪论要说背景。背景是城市垃圾越来越多。土地不够用了。空气变坏了。人们的健康受到影响。这些字打出来很容易。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。但写出来感觉干巴巴的。像别人的话。

我努力想写出自己的话。我写：我们每天都会制造垃圾。早餐的塑料袋。喝完的饮料瓶。拆开的快递盒。这些东西从我们手里离开。我们就不想了。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去了别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可能离我们不远。可能就是我们喝的水的源头。可能是我们呼吸的空气。

这样写好像好一点。导师说论文要有人的温度。我想让他看到温度。

三月二十五日星期日阴我卡住了。卡在文献综述部分。文献太多了。我看不完。我看了二十篇论文。每篇论文都说了一点东西。我把它们列出来。它们像一堆散落的珠子。我需要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。这根线就是我自己的思路。

我试着画了一张图。我把不同的研究放在不同的分支上。有的研究关注政策。有的研究关注社区。有的研究关注经济成本。我的研究在中间。我的研究关注人的日常行为。这张图让我清楚了一点。我知道别人做了什么。我知道我站在哪里。

文献综述不是列清单。文献综述是讲故事。讲一个关于研究怎么发展的故事。我要讲好这个故事。

四月五日星期四晴我写到了研究方法部分。我用的是问卷调查和访谈。我要设计问题。问题不能太复杂。问题要让人愿意回答。我问：你家里有几个垃圾桶。你知道垃圾怎么分类吗。你为什么要分类。你为什么不分类。

我打印了五十份问卷。我去小区里找人填。有的人摆摆手走了。有的人愿意帮忙。一个老奶奶戴着眼睛仔细看。她说你们大学生做这个好。她说她总是分的。但不知道分得对不对。一个年轻人匆匆勾了几下。他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。他说他知道该分类但太麻烦了。

这些活生生的人和答案。比书上的数字更有力。我把问卷收回来。一张一张地看。答案五花八门。这就是真实的世界。

四月十二日星期四小雨访谈进行得不顺利。我想找环卫工人聊聊。他们很忙。他们没时间和我说话。我跟了一位阿姨一段路。她推着车。车很重。她停下休息的时候。我走过去。我说阿姨您好。我是大学生。我在写论文。我想问问垃圾的事。她看看我。她笑了。她说你问吧。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。

她说她只管运。不管分。她说有的小区分得好。有的小区一团糟。她说夏天味道很大。她说这份工作很辛苦。但总要有人做。她说希望大家都少扔一点。分类准一点。她的工作就能轻松一点。我录音了。我也用笔记了。她的手很粗糙。她的脸上有汗。这些细节书里没有。

四月二十日星期五晴数据分析很难。问卷数据输入电脑。软件跑出很多表格。数字是冷的。我要理解这些数字背后的意思。百分之六十的人说他们愿意分类。但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总是做到。为什么。人们怎么想。人们怎么做。这是两件事。

访谈的记录整理出来了。厚厚一叠纸。我读那些文字。我听到他们的声音。一个妈妈说，她知道环保重要。但她下班很晚。她赶着做饭带孩子。她没时间仔细分垃圾。一个爷爷说，他分了也没用。收垃圾的车来了，还是混在一起倒进去。他觉得很失望。

这些声音和数字放在一起。我的论文有了血肉。

五月十日星期四阴我开始写分析讨论部分。这是论文的心脏。我要说出我的发现。我发现大多数人是有意识的。但意识没有变成行动。中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。是麻烦。是怀疑。是不方便。是觉得没用。

我把这些原因写下来。每一个原因后面都有数据。都有访谈里的话。我不只是在说我对。我在用事实说话。写到这里。我感觉论文像一棵树。之前是根。是茎。是枝叶。现在它要开出花来。

五月十八日星期五晴我写完了初稿。五万字。我打印出来。纸拿在手里很沉。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。有的句子太长。有的地方没说清楚。有的段落位置不对。我用红笔画了很多圈。纸上像开了花。

我给导师发了邮件。附件很大。发送成功的那一下。我心里空了一块。也轻松了一块。像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。我知道还没到终点。但至少我站在这里了。我交出去了。

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小雨导师回复了。他约我见面。我去了他办公室。他桌上放着我的论文。纸上有很多铅笔写的字。他说，整体不错。有材料。有思考。然后他说，但是。但是后面有很多话。他说我的结论不够有力。他说我的建议太理想。他说有些地方的论证可以再紧一点。

我听着。我点头。我记笔记。我没有难过。我知道他说得对。论文就是这样。要一遍一遍地磨。好文章是改出来的。我拿回论文。那些铅笔字很轻。但很重。这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六月一日星期五晴我每天都在改论文。从早到晚。坐在电脑前。改一句话。调一个段落。查一个数据。加一个注释。我的眼睛很干。我的脖子很硬。但我不能停。deadline像一块石头压在前面。

有时我觉得自己写得很差。想全部删掉。有时我又觉得好像还可以。有一点进步。我就活在这两种感觉中间。改论文是孤独的事。没有人能帮你。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和自己斗争。

六月十日星期日夜今晚通宵了。这是最后的修改。格式很重要。标点符号。字体字号。页边距。参考文献的写法。一点都不能错。我像个机器人。检查每一页。检查每一个细节。窗外的天从黑变灰。鸟开始叫了。我的论文终于完成了。它躺在电脑桌面上。它是一个文件。它也是我四个月的时间。我的焦虑。我的思考。我走过的路。我问过的人。我看过的书。它是一切。

我关上电脑。我需要睡觉。论文在那里。它不会再变了。它已经是它自己的样子。好或者不好。它都完成了。这是我的毕业论文。我写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