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很普通。农民低头看泥土。他们知道春天的泥土是什么味道。泥土潮湿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泥土里有去年的根。他们用脚踩泥土。泥土软软的,陷下去一个坑。种子放进去,盖上土。没有人说话。太阳晒着。雨水淋着。苗长出来。绿油油的,一排一排。秋天来了,稻子黄了。人们割稻子,稻穗沉甸甸的。泥土还是那样,黑黑的,默默的。它不说话。它做了该做的事。
盖房子需要砖头。砖头是泥土做的。工人和泥,把泥放进模子。模子是方的。泥巴糊糊的,沾满手。太阳晒,砖头变硬了。一块一块,摞起来像墙。工人搬砖头。砖头很重。他的手粗糙,有裂口。他一块一块地搬。从左边搬到右边。从地上搬到架上。水泥抹在砖缝里。砖头挨着砖头,紧紧靠在一起。墙起来了,房子有了形状。窗户开出来,门安上去。人们住进去,生火做饭。砖头在墙里,看不见了。它不说话。它撑起了四面墙,撑起了屋顶。
工厂的机器天天转。工人早上进车间。他站在机床前。机床是铁的,摸上去凉凉的。他按开关,机器响了。嗡嗡的声音充满耳朵。他拿过一个零件,毛坯的,粗糙的。他把零件卡紧。手柄推过去,刀头切下来。铁屑卷出来,蓝色的,烫手。他看一眼图纸,再摇一下手柄。尺寸不能错。错了,零件就废了。一个做好,放在木箱里。再拿一个毛坯。一样的动作,一样的响声。从早上到中午,从中午到晚上。木箱里的零件满了。他的手油黑的。机器停了,车间安静了。明天还是这样。零件送到别处,装成机器。机器去耕地,去织布。那个工人回家了。他做的零件在机器里转。零件不说话。它转得稳稳当当。
母亲每天早起。厨房的灯亮了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流。米倒进锅里,淘洗两遍。水开了,米在锅里滚。她切咸菜,咸菜丝细细的。粥好了,盛在碗里。碗烫手,她用布垫着。孩子起床了,洗脸,吃饭。背上书包,说“我走了”。母亲点头。她收拾碗筷,擦桌子。水很凉,她的手泡红了。然后她去上班。下班回来,买一把青菜。择菜,洗菜,炒菜。油锅热了,菜倒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。屋子里有油烟味。孩子写作业。丈夫看新闻。碗筷收拾好,天黑了。明天还是这样。粥养大了孩子,菜养活了家。母亲睡了。她不说辛苦。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老师备课。台灯亮到深夜。书摊在桌上,写满了字。她找例子,怎样才能讲明白。这个学生性子急,那个学生基础弱。她画图,画了一遍又一遍。橡皮擦黑了,纸也皱了。上课了,她站在讲台上。粉笔在黑板上写,白色的字一行一行。学生有的听,有的记。她提问,眼睛看着下面。一个学生答错了,她慢慢讲,再讲一遍。下课了,作业本收上来。一本一本看,红笔圈圈点点。对的打勾,错的画线。评语写几个字:“再仔细些”,“有进步”。本子发回去,学生看了,点点头。老师嗓子哑了,喝口水。明天还有课。学生学会了,走了很远的路。老师还在原地,送走一班又一班。她不说什么。黑板上的字擦了又写。
科学家在实验室。瓶子罐子摆满了桌子。液体倒进去,变颜色了。记录本上写满数字。实验失败了一次。又失败了一次。一百次了。他没有停。重新来,称重量,调温度。显微镜下的世界很小,他看得很仔细。脖子酸了,揉一揉。数据不对,从头算。纸篓里都是草稿纸。晚上,大楼里只有他的灯还亮着。终于,数据对了,现象出来了。他反复验证,是的,成功了。论文写出来,别人用上了他的发现。治病,生产,造东西。他老了,还在实验室带学生。学生问他秘诀,他说:“就是做。”实验记录本旧了,边角卷起来。那上面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数字和符号。
务实不是响亮的口号。务实是汗水滴进泥土。务实是砖头一块一块地砌。务实是机床一圈一圈地转。务实是早晨的粥晚上的菜。务实是黑板上的粉笔灰。务实是实验室里不灭的灯。
空话长不出粮食。漂亮图纸盖不起房子。梦想不会自己变成零件。爱不是说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知识不是印在书上就属于你。发现不会在等待中降临。
手要动起来。脚要踩下去。眼睛要盯着手里的事。心要静下来。不想一步登天。不想一鸣惊人。接受重复,接受缓慢,接受枯燥。像泥土接受种子,像砖头接受重量,像机床接受转动。
世界靠什么运转?靠田里的庄稼,靠街上的房子,靠工厂的产品,靠家里的饭菜,靠教室里的读书声,靠病历上的新药名。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撑起了每一天的生活。
你问务实是什么?看看你的手。手能做什么?你能把地扫干净吗?你能把作业写整齐吗?你能把饭菜做好吗?你能把交给你的工作做完吗?能做,就去做。做一点,是一点。做一样,成一样。这就是务实。
泥土沉默,万物生长。砖头沉默,大厦矗立。普通人的手,沉默地劳动。世界在沉默中改变。务实的人,低着头,看着路,一步一步走。他们的脚印留在身后,很深,很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