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着。小小的光映在脸上。饭桌上很安静。筷子碰到碗边有清脆的响声。父亲在看新闻视频。母亲在刷购物网站。孩子的手指在游戏界面快速滑动。汤的热气慢慢升起来,没人注意。菜渐渐凉了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吃饭的时候声音很多。父亲讲单位里的事,母亲说说菜市场的价格。孩子抢着说学校里谁和谁吵架了。碗筷碰撞声,咀嚼声,点评菜咸了淡了的话语声,混在一起。那时候桌子正中间摆着热腾腾的汤,每个人的脸都被热气烘得模糊而温暖。现在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充电宝,几根数据线缠在一起。
母亲过生日。孩子订了蛋糕,买了花。父亲订了餐厅。包厢环境很好。蛋糕打开,蜡烛点上。母亲笑着说谢谢。孩子说妈妈许个愿。母亲闭上眼睛。孩子和父亲同时拿起手机。孩子看有没有人点赞自己的朋友圈。父亲回复一条工作消息。母亲睁开眼睛,蜡烛的光在她眼里跳动。她看到对面两个低着的头。烛光里,头发顶看起来有些陌生。她吹灭蜡烛。两个低着的头抬起来,拍了几下手。照片拍好了。孩子修图,调光,加滤镜。父亲把照片发到家庭群。母亲慢慢切蛋糕,奶油很甜。
父亲咳嗽好几天了。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孩子从房间出来倒水,听见咳嗽声。孩子说爸爸你去看看医生吧。父亲眼睛没离开屏幕,说没事老毛病。孩子站了一会儿,回房间了。门轻轻关上。深夜父亲咳得更厉害了。他拿着手机搜索“持续咳嗽怎么办”。网页给出各种答案。他看得认真。隔壁房间,孩子也在看手机,屏幕上是和朋友的热闹聊天。一墙之隔,两个屏幕亮着。咳嗽声在寂静里显得很重。
孩子学校开家长会。母亲去了。老师表扬孩子成绩进步。母亲很高兴。她想和孩子说说话。回家路上,孩子一直戴着耳机看视频。母亲问今天老师说的那个竞赛你怎么想。孩子嗯了一声。母亲看着车窗外的树往后倒。她想起孩子小时候,从学校出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说老师今天穿了新裙子,说同桌借了自己橡皮。现在车里只有视频里夸张的笑声。母亲不说话,也拿出手机。她点开孩子的朋友圈,一条横线。孩子设置了三天可见。她慢慢滑过自己空荡荡的屏幕。
周末的下午。阳光很好。客厅里三个人。父亲在沙发一角看股票走势。母亲在沙发另一角看连续剧。孩子坐在地板上打游戏。阳光照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飞舞。电视响着,游戏音效响着,父亲偶尔叹气或咂嘴。声音很多,却没有对话。像是三个各自运转的收音机,调到了不同的频道。母亲按下暂停键,想去洗水果。她站起身,另外两个人没有察觉。她看着两个沉浸的侧影,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了。电视剧里的对白继续响起。
奶奶从乡下来。她带了很多土鸡蛋。她话很多。问父亲胃还疼不疼,问母亲晚上是不是还熬夜,问孩子学习累不累。三个人应着,眼睛不时看向手机。奶奶说话的速度慢下来。她看着三个子孙,像看三尊陌生的雕塑。她起身去厨房煮鸡蛋。厨房传来轻轻的磕碰声。鸡蛋煮好了,香味飘出来。奶奶端着碗出来,说趁热吃。三个人放下手机,接过鸡蛋。鸡蛋很烫,壳很难剥。奶奶一个个拿过去,仔细地剥,苍老的手动作缓慢而认真。热乎乎的鸡蛋放进他们手里。他们吃着,奶奶满足地看着。这一刻没有人看手机。鸡蛋很香,是童年的味道。但很快,父亲手机响了,他走到阳台接电话。孩子手机振动,他低头回复。奶奶眼里的光,随着他们拿起手机的动作,一点点暗下去。她低头收拾蛋壳,碎壳粘在手上,她一点点抠掉。
深夜。孩子的房间还亮着光。他睡不着,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有点迷茫。”很快有了几个赞。父亲也没睡,刷到了这条。他点开孩子的头像,想问问怎么了。打字,删除,又打字,又删除。最后只点了一个赞。母亲起夜,看见丈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她看见孩子门缝底下的光。她什么也没说,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。一杯放在丈夫手边,一杯轻轻放在孩子门口。她回到床上,睁着眼看黑暗的天花板。三处光亮,在深夜里彼此隔离,又微妙地相连。牛奶慢慢变凉。
清晨。母亲在厨房煎蛋。父亲准备出门。孩子整理书包。母亲说今天降温多穿点。父亲应了一声。孩子塞着耳机点头。门口,父亲换鞋,孩子找钥匙。母亲递上便当袋。三个人的动作熟练而沉默,像一套运转顺畅但缺乏润滑的机械。门一扇扇关上。家里安静下来。餐桌上,煎蛋还在盘子里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,光穿过客厅,照在那张沉默的餐桌上。手机都带走了,家里没有那些荧荧的光。只有阳光,明亮,透彻,空荡荡地照着一屋子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