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中的语言花园
我们每天都在说话。我们说“吃饭”,说“睡觉”,说“你好”,说“再见”。这些词语很普通,很常见。它们像空气,像水,我们离不开,却又常常忘记它们的存在。我们把它们用来说事情,办事情。我们问:“几点开会?”我们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这些词语很实在,它们帮助我们过日子。但有时候,我们会停下。我们看到一片晚霞,红得让人心里安静。我们心里有感觉,却一时说不出话。我们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平时那些话不够用了。这时,我们心里会升起一种渴望。我们想找到一些话,这些话能把心里的那片红,那种安静,说出来。
这就是语言的不同样子。一种语言是工具,像一把锤子,用来钉钉子。它要求清楚,准确,直接。“锤子”就是锤子,“钉子”就是钉子。我们写议论文,讲道理,大部分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言。我们要说明白一个观点,就像用锤子把钉子钉进木头里,要稳,要准。我们讲“诚实是美德”,我们就用简单的语言说:诚实让人信任,信任让社会更好。这很好,很必要。道理需要这样讲,大家才听得懂。
但人的心里,不光有道理。心里还有画面,有声音,有忽然涌上来的滋味。这些不是“钉子”,它们是飘过的云,是清晨的光,是记忆中炊烟的味道。这些东西,也需要语言来盛放。这时,语言就不是锤子了,它变成了一个陶罐,一支毛笔,或者一阵微风。它要做的,不是钉进去,而是描摹出来,是轻轻地托住。我们说“想家”,这是工具语言,它传达了意思。但我们说“月是故乡明”,这就是另一种语言了。它没有增加新的信息,但它点亮了我们心里都有的那个角落。那个角落放着故乡的夜晚,放着童年的仰望。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许多人共同的记忆。
我们读好的文章,常常会被一些句子打动。那些句子可能就在讲很平常的事。比如写父亲:“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,再也找不着了。”这里没有难懂的词,就是“背影”、“来来往往”、“找不着”。但它像一幅淡淡的素描,画出了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离别。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,心里空了一块。又比如写时间:“洗手的时候,日子从水盆里过去;吃饭的时候,日子从饭碗里过去。”日子怎么从水盆、饭碗过去呢?这不是事实,但这是我们真切的感受。我们感到时间抓不住,留不下,它就在最日常的动作里溜走了。这些语言,把看不见的“时间”,变成了我们能看见的水,能捧起的饭粒。
有人觉得,优美的语言,一定是用了很多漂亮的形容词,像“绚烂的”、“婉约的”、“磅礴的”。其实不是。最美的语言,常常是用最普通的石子铺成的路。它打动我们,是因为它准确地找到了我们心里的那个感觉。它用的是我们谁都认识的词,但把这些词,放到了我们没想到,却又觉得无比恰当的位置上。就像把“月亮”和“故乡”放在一起,把“日子”和“水盆”放在一起。这种放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新的光,照亮了我们熟悉的风景。
我们的生活,不能只有工具。我们的家,不能只有墙壁和屋顶。我们需要窗户,看看外面的天空;需要一点绿意,让眼睛休息;需要一张照片,留住温暖的瞬间。我们的语言世界也一样。我们不能只会说“几点开会”和“路上小心”。我们还需要一些话,来安放我们的注视,我们的叹息,我们无言的感动。当我们看到春天的第一片新绿,我们说“发芽了”,这是事实。但我们若心里一动,觉得那绿像是憋了一个冬天才吐出的轻轻的气息,那么,我们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优美语段的开始。它可能不成熟,但那是我们自己的语言花园里,长出的第一片叶子。
所以,不要怕那些简单的词。阳光、雨、风、路、笑、泪……这些词用好了,力量很大。它们直接连着我们共同的生活。优美的表达,不是要把生活打扮得花枝招展,而是帮生活说出它自己本来就有的那份诗意。那份诗意,藏在母亲等待的灯光里,藏在朋友无言的陪伴里,藏在一杯热茶升起的白气里。用最诚实的、最贴心的语言去找到它,说出来,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的事。这样,我们的道理,会因为有了温度而更加可信;我们的生活,也会因为有了注视而更加丰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