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水泥路通到村里。路不宽，刚好能过两辆小汽车。路两边是稻田。春天绿油油，秋天金灿灿。路修好之前，村里人出去一趟很难。下雨天，路上全是烂泥。一脚踩下去，鞋子都拔不出来。骑自行车更是别提，轮子上糊满泥，根本推不动。去镇上卖米卖菜，天不亮就得出发。挑着担子，深一脚浅一脚。赶一趟集，人累得散了架。后来，村里人凑钱修了石子路。石子路比泥巴路强，但还是颠簸。拖拉机开过去，轰隆隆响，扬起一片灰。老人们坐在门口，看着路叹气。他们说，什么时候能有一条像样的路就好了。

路真的修好了。镇里来了人，测量，打桩。机器开进来了，压路机的声音很响。村里人围着看，小孩们追着机器跑。几个月后，一条平坦的水泥路出现了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第一天通汽车，全村人都出来了。小汽车开进来，稳稳的，没有一点声音。老人们摸摸路面，光滑，坚硬。他们笑了。这条路改变了生活。早上出门，骑上电动车，二十分钟就到镇上了。新鲜的蔬菜，水灵灵的水果，直接从地里运到市场。价钱卖得好，还不费力气。年轻人开始在网上买东西。包裹送到村口的小店。小店挂了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快递代收点”。红色的、黄色的快递盒子堆在墙角。人们取包裹时，脸上带着笑。

村里的房子也变了。以前的房子多是土坯墙，黑瓦顶。夏天漏雨，冬天灌风。窗户小小的，屋里昏暗。现在，土坯房很少见了。新房子是砖混结构，两层，三层。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，在太阳下闪闪发亮。大玻璃窗，铝合金的框。屋里铺了地砖，亮堂堂的。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。傍晚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炊烟。炊烟是白的，淡淡的，飘在空中。屋里飘出炒菜的香味。电视的声音，小孩的笑声，从窗户里传出来。老人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看电视。节目是彩色的，画面很清晰。他们看新闻，看戏曲，看天气预报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，老人就想起地里的庄稼。但不用担心，沟渠修好了，水泥砌的，排水很快。

田里的活计也不一样了。记忆里，耕田靠水牛。水牛走得慢，一天耕不了多少地。人跟在后面，赤着脚，踩着冰凉的泥水。腰弯久了，又酸又痛。插秧更是辛苦。一行一行，倒退着身子。手指飞快，将嫩绿的秧苗按进泥里。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。汗水流进眼睛，涩得发疼。现在，拖拉机取代了水牛。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，铁犁翻开泥土，又快又整齐。插秧机下田了。它开过去，身后留下一排排笔直的绿色。打农药用上了小飞机。飞机嗡嗡地飞，像一只大虫子。它贴着稻穗飞过，洒下细密的药雾。人站在田埂上，拿着遥控器。种地变得轻松了，但人也好像离土地远了。年轻人摆弄机器，他们熟悉发动机的型号，胜过熟悉稻穗的香气。

村子里的人也在变。年轻人大多出去了。他们去广州，去上海，去杭州。进工厂，学技术，做买卖。过年的时候，他们回来。开着新车，说着外面的事情。他们穿的衣服不一样，说话的口音也夹着别处的味道。他们给老人买新衣服，买智能手机。教老人用微信，打视频电话。小小的屏幕里，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孩子。孩子的脸有点模糊，声音却很清晰。老人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睛又湿了。村子空了，也静了。白天，巷子里只看见老人和孩子。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，孩子蹲在地上玩手机游戏。黄昏时分，村子又热闹一下。放学的校车把孩子们送回来。他们跑着，叫着，书包在背上甩来甩去。这是村子一天里最有生气的时候。

村头的老槐树还在。它很老了，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。夏天，树荫下总坐着人。以前，人们在这里歇脚，聊收成，聊天气。现在，坐在这里的人少了。树下装了几个健身器材。油漆是鲜蓝色的，有些扎眼。傍晚，会有老人慢慢走过去，在扭腰器上活动几下。他们不说话，只是看着远处的路。路上，汽车偶尔驶过，很快又恢复寂静。老槐树静静地站着，它看过泥泞的土路，看过颠簸的石子路，现在看着平坦的水泥路。它身上的叶子，春天长出来，秋天落下去。

小卖部变成了超市。招牌换了，字体是彩色的。店里的东西多了很多。有瓶装的酱油，袋装的零食，盒装的牛奶。冰柜里放着雪糕和饮料。收钱不用算盘了，用一个机器扫一下。嘀一声，价钱就出来了。老板娘会用手机收钱。墙上贴着二维码，红白相间。买东西的人，拿出手机，对着照一下。钱就付好了。老板娘说，这样方便，不怕收到假钱。超市门口总是聚着几个人。他们不买东西，只是站着聊天。聊儿子女儿，聊城里的房价，聊身体哪里不舒服。他们的声音不高，混着电视广告的声音，听不真切。

村后的河水流得不急了。河水还是清的，能看到底下的水草。但鱼好像少了。以前，孩子们在这里游泳，摸鱼。现在，孩子们不怎么来了。他们要去镇上的补习班。周末，校车来接他们。他们背着更大的书包，里面装着课本和试卷。河水静静地流，岸边的芦苇一年年绿，一年年黄。河上有一座桥，桥是水泥的，很牢固。拖拉机开过去，桥身动也不动。老人说，这桥好，再大的水也冲不垮。他们记得以前的木桥。发大水的时候，木桥吱吱呀呀响，让人心惊胆战。

夜晚的村子黑得很扎实。路灯亮起来了，沿着水泥路，一盏一盏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亮一小圈地面。飞蛾绕着灯罩打转。远处传来狗叫声，叫几声，停了。又响起，又从远处传来。天空是深蓝色的，星星比城里多，一颗一颗，很清晰。有些窗户还亮着灯，是白光的灯。那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，方方的一块，落在院子里。电视的光一闪一闪，映在玻璃上。夜深了，灯一盏一盏熄灭。村子沉入睡眠，只有路默默地躺在那里。它从很远的地方来，又通向很远的地方。它不说话，但它知道一切。它记得独轮车吱呀呀的声响，记得自行车铃铛的清脆，记得摩托车呼啸而过的风，现在它承受着汽车的重量，稳稳地，一声不吭。变化就在这静默里发生，像河水流过，像稻子抽穗，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