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想被高举过头顶。太多人谈论它的光辉。它的背面是什么？那不是简单的失败。那是更沉重的东西。有人在追梦的路上跑得太远。他们忘记回头看看。自己的灵魂有没有跟上。梦想最初不是这样的。它应该让人温暖。有时它变成了一团冰冷的火。这团火烤干了人的血肉。

李华想当画家。从六岁拿起画笔开始。画太阳画房子画爸爸妈妈。颜料弄脏衣服。妈妈笑着说没关系。十二岁他得了一个奖。一张小小的奖状贴满整个童年。十八岁他考上美术学院。背着画箱离开家乡。火车开动时他觉得自己在飞。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。画室很大很亮。老师的话他不太明白。老师说感觉不对。老师说技巧太重。李华不懂感觉是什么。他只会画眼睛看到的东西。同学讨论哲学讨论主义。他低头削铅笔。铅笔屑卷成一朵朵灰色的花。他开始模仿别人的画。模仿天空的蓝模仿痛苦的形状。他画得越来越像别人。越来越不像自己。夜晚他对着白布发呆。白布白得吓人。像一块巨大的空白把他吞进去。他想起老家黄昏的田野。那种金色他再也调不出来。颜料很贵。他吃了一个月泡面买下一管钴蓝。可是那蓝色涂在布上。死气沉沉的。四年过去他毕业了。作品堆在墙角。上面落满灰尘。他去设计公司上班。每天对着电脑修改图标。客户说要大一点红一点。他的手很久没有沾过颜料。只在梦里偶尔闻到松节油的味道。很淡很淡。醒来就散了。他还在画画吗？也许不画了。那个追梦的少年停在了十八岁的火车上。他没有输给困难。他输给了一种缓慢的消失。梦想还在那儿。可是他找不到通往它的路了。路被他自己走丢了。

梦想有时变成一根鞭子。抽打着自己也抽打着别人。王芳的梦想是让孩子成功。成功是什么？是一百分是第一名是名牌大学。儿子小明七岁。每天的时间被切成碎片。英语数学钢琴围棋。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。可是里面没有星星。只有疲倦。王芳也累。下班赶回家做饭。守着孩子写作业。错的题目用红笔圈出来。一道罚做十遍。孩子哭。她吼。哭什么哭。我都是为了你好。深夜孩子睡了。她看着孩子脸上的泪痕。心里揪着疼。可是明天太阳升起。一切照旧。她怕。怕孩子输。怕孩子未来过得不好。这个梦想太沉重了。压弯了孩子的童年。也压弯了母子之间的温情。有一次小明画画。画了一家人手拉手。太阳是蓝色的。草是红色的。王芳说不对。太阳是红的草是绿的。小明慢慢涂掉蓝色。涂上刺眼的红。那幅画后来不知去向。王芳的梦想实现了多少？小明考试得了第一。奖状贴了一墙。可是小明不爱笑了。也不爱说话了。家变得很安静。安静得让人心慌。王芳看着满墙的奖状。突然觉得那像一片片苍白的补丁。补不住心里某个漏风的洞。她追的梦实现了。可是梦里的东西好像不是她想要的。她要的是一个快乐的孩子。现在她只有一个成功的儿子。这两样东西什么时候走散了呢？她说不清楚。

梦想会让人看不见眼前的人。张伟的梦想是创业。他要改变世界。至少改变自己的生活。他辞掉工作。和妻子说给我三年时间。妻子点头。把积蓄拿出来。开始的日子像打仗。他每天十六个小时泡在公司。吃外卖住办公室。妻子生病了自己去医院。孩子家长会他永远缺席。家成了旅馆。回家就是睡觉。妻子的话越来越少。有一天深夜他回家。妻子没睡。在沙发上等他。妻子说我们离婚吧。张伟愣住了。为什么？我没有出轨。我这么拼命都是为了这个家。妻子摇摇头。我不需要那么多钱。我需要一个丈夫。孩子需要一个爸爸。你住在你的梦想里。那个房子没有我们的房间。张伟看着妻子。发现她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。他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。他以为赚很多钱就是爱。妻子要的不是钱。是夜晚归来的一盏灯。是生病时递到手里的温水。是说话有人听。这些平常的东西。在梦想的轰鸣声里。被他一点一点弄丢了。他追着远方的光。踩碎了脚边的花。梦想太大。大得遮住了生活全部的样子。

梦想还可能是一张漂亮的包装纸。包着虚荣和贪婪。社会上鼓吹成功。成功就是有钱有名。很多人追的不是梦想。是别人羡慕的眼光。赵强喜欢写诗。大学时在笔记本上写。一句诗能让他快乐好几天。后来他发现写诗不能买房。他放下诗去搞营销。学着说夸张的话。学着把普通的东西说成奇迹。他成功了。穿上名牌西装。站在演讲台上。台下的人眼睛发亮。他教别人如何成功。话一句一句从嘴里流出来。流利极了。可是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。晚上回到豪华的公寓。他倒一杯酒。站在落地窗前。城市灯火灿烂。他心里空了一块。他突然想写一句诗。脑子里却只有广告词。那个写诗的少年被他丢在路上了。丢得太远。远得找不回来。他追到了梦想。一个光鲜亮丽的壳子。壳子里面的自己。他不敢细看。镜子里的脸很陌生。梦想实现了。人却迷路了。

梦想的背面不全是黑暗。也有别的东西。有人追梦失败。却找到了更重要的。刘磊想当运动员。打篮球。他拼命训练。受伤了。腿不能再跳。天塌了。他躲在家里不出门。妈妈不说话。每天放一盘水果在他门口。有一天窗外小孩拍皮球。啪。啪。啪。声音很轻。却敲在他心上。他慢慢走到窗前。阳光刺眼。他看见小孩笨拙地拍球。笑得很大声。他突然哭了。哭了一下午。后来他去小学教孩子体育。教他们跑。教他们跳。看他们小脸通红。他的腿还疼。心里却不那么疼了。他没追上星星。却成了别人的一盏灯。虽然不亮。但很温暖。梦想有时是座山。你拼命爬上去。发现山顶光秃秃的。什么也没有。可是在半山腰。你看到了意想不到的风景。那风景本来就在那里。只是你一直抬头看天。忘了看一眼身边。

梦想是一把尺子。量出了人生的长度。也量出了选择的代价。它没有错。错的是人有时候太贪心。想要抓住梦想。又想要抓住所有。手只有两只。握得太紧。什么都可能从指缝流走。慢慢走。不时停下来。听听自己的心跳。看看身边的人。梦想应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树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。树要扎根在土里。土就是平凡的生活。一日三餐。喜怒哀乐。没有这些土。树长得再高。风一吹就倒了。

追梦的路很长。不要只顾着跑。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。那个最初的理由。往往最简单。可能是喜欢画画时的安静。可能是喜欢家人在一起的笑声。把这些简单的东西保护好。它们比遥远的梦想更实在。梦想不是人生的全部。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有时候很小的一部分。把梦想放回合适的位置。人才不会歪掉。生活是一碗饭。梦想是饭里的一颗红豆。有它。饭有点甜。没有它。饭还是饭。照样能吃饱。能让人有力气走下去。这就够了。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