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村子前面有一条河。水很清。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夏天我们在河里游泳。河水凉凉的。大人在河边洗衣服。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传得很远。河岸边有柳树。柳枝垂到水面上。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摆动。河里有鸭子。白的灰的。它们在水里找东西吃。累了就上岸晒太阳。翅膀张开。抖落身上的水珠。阳光照着水波。闪闪发亮。
后来河的上游建了工厂。两根大烟囱竖起来。整天冒着白烟。烟飘到我们村子的天空。味道有点奇怪。开始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工厂有排水管。直接通到河里。水慢慢变了颜色。先是有点发黄。后来发黑。水面飘着一层泡沫。五颜六色的。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小鱼不见了。河边开始有死掉的青蛙。肚子朝上浮在水面。鸭子不再下河。它们站在岸边。看着黑色的河水。偶尔叫几声。声音很难听。
河边洗衣服的人越来越少。王婶的手在河水里泡过。起了红疹子。又痒又疼。李叔家的牛喝了河里的水。第二天就站不起来了。躺在牛棚里喘粗气。眼睛睁得很大。我们小孩子被大人严厉警告。不准再去河里游泳。说河水有毒。我们站在岸边看。河水像一锅煮坏的汤。冒着奇怪的气泡。散发腥臭味。柳树也开始枯黄。叶子还没到秋天就掉了大半。剩下的叶子卷曲着。布满黑点。
村里人去找过工厂。工厂的人说他们在生产重要的东西。说废水是处理过的。说经济发展很重要。他们给了村里一些钱。说是补偿。钱分到每户人家。不多。够买几袋化肥。大人们不再说什么。晚上能听见他们叹气。声音很长。在黑暗里散开。烟囱继续冒烟。排水管继续排水。河水越来越黑。越来越稠。像融化了的柏油。
三年后的夏天特别热。很长时间不下雨。河里的水更少了。黑色的河床露出来。裂开一道道口子。像干渴的嘴。那些裂缝很深。看不到底。偶尔有风吹过。卷起河床上的黑色粉末。粉末飞到空中。落在屋顶上。落在晾晒的衣服上。落在吃饭的碗里。我们用袖子擦碗。留下一道黑印。老人们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河。他们摇头。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。
又过了两年。工厂因为别的原因搬走了。烟囱不再冒烟。排水管不再排水。可是河还是黑的。岸边的柳树全死了。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。杵在那里。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。下大雨的时候。黑色的泥浆涌上岸。淹掉了旁边的菜地。菜地里长不出像样的菜。白菜只有巴掌大。萝卜又细又弯。表皮是诡异的暗绿色。村里有人开始搬走。去镇上。去县城。年轻人很少回来。他们说在外面干活。说家里的水不敢喝。
去年冬天我回去一趟。河已经被填平了一大半。用建筑垃圾填的。破碎的砖头。水泥块。塑料袋。各种颜色的垃圾混在一起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沟。下过雨。水沟里积着灰黑色的水。水面上漂着一次性饭盒。一只旧拖鞋。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。声音嗡嗡的。有个小孩跑过水沟边。他妈妈在后面喊。别靠近那儿。脏。小孩停下来。远远看了一眼。转身跑开了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我站在填平的河床上。试着回忆河水原来的样子。水很清。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夏天我们在河里游泳。河水凉凉的。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传得很远。柳枝垂到水面上。风吹过来轻轻摆动。白的灰的鸭子在水里找东西吃。这些画面还在。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看不真切。远处新建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。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。那些光跳动着。让我有点头晕。
填平的河床上开始长草。草很稀疏。叶子发黄。茎秆细弱。风大一点就伏倒在地。但它们还是长出来了。从砖块的缝隙里。从水泥块的边缘。一点一点钻出来。它们长得很慢。但确实在长。我看见一株草开了一朵小花。花很小。白色的。五个花瓣。在风里轻轻颤抖。它长在一块破碎的红砖旁边。那红色已经褪了很多。变成暗淡的粉红色。白色的小花在粉红色的砖块旁边。很安静。阳光照在花瓣上。几乎是透明的。
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屋檐下。他们看着这片填平的河床。也看着更远的地方。他们的脸在阴影里。看不清楚表情。只是安静地坐着。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。热气上升。很快散在空气里。一个老人慢慢站起身。拄着拐杖走进屋里。门发出吱呀的声音。然后关上了。剩下的老人继续坐着。一动不动的。像河岸边剩下的那些柳树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