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一滴水。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。太阳升起。露珠滑动。它掉进泥土。露珠不见了。草叶湿了一片。这就是时间。你看不见水滴如何消失。你能看见草叶变了颜色。

时间是外婆手上的针。针尖穿过厚厚的鞋底。麻绳拉紧。一圈又一圈。鞋底纳得结实。外婆的眼睛花了。她的手慢了。昨天她还能绣一朵小花。今天她只能缝补破洞。明天呢。针还在手里。线却穿不进去了。

时间藏在米缸里。新米倒进去。沙沙地响。香气扑鼻。每天舀出一碗。米缸渐渐变浅。缸底露出来。米缸空了。再去买米。新米倒进去。声音不一样了。买米的人腰弯了。他的儿子长高了。儿子也能扛米袋了。

时间是墙上的划痕。孩子每年生日站在那里。后脑勺贴着门框。铅笔划一道线。第一道线在膝盖位置。后来到了腰间。后来齐了肩膀。再后来超过了门框上的旧痕迹。划痕一年比一年高。划痕停了。孩子去了远方。门框再没有新的记号。

我们都在时间里走路。像走在一条长长的巷子。巷子没有尽头。你只能往前走。不能回头。巷子两边是高墙。墙上有些窗户。有些门。你经过它们。窗户里亮着灯。门里传来笑声。你想停下来。你的脚不听使唤。它一直往前走。灯灭了。笑声远了。新的窗户出现。新的门打开。你还是不能停。

时间很公平。它给每个人一样多。一天二十四小时。谁也不多。谁也不少。富人用金子买不到一分钟。穷人的一天也是太阳东升西落。孩子觉得时间慢。一块糖要等好久。老人觉得时间快。一杯茶还没凉。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
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。等车的时候发呆。做饭的时候走神。睡不着数羊。醒不来赖床。我们说要节约时间。却不知道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做什么。我们赶路。我们奔跑。我们追着时间跑。跑得气喘吁吁。时间还是不慌不忙。它在前面走着。永远保持同样的速度。

时间改变一切。石头风化。铁器生锈。木头发霉。鲜艳的衣服褪色。坚固的房屋倒塌。茂盛的树木枯萎。时间也让新的东西出现。幼苗破土。婴儿啼哭。伤疤愈合。废墟上长出青草。

时间不说话。它用痕迹告诉我们一切。镜子里的皱纹。旧照片里的笑容。掉了齿的木梳。磨光边的石板。这些都是时间的信。它写得很慢。我们读得也慢。等我们读懂。写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。

有人害怕时间。白发让人忧愁。生日让人叹气。他们涂脂抹粉。他们锻炼身体。想把时间挡在外面。时间还是进来了。从眼角进来。从指尖进来。从睡梦的间隙进来。它静静地坐着。看你忙碌。看你抗拒。看你终于接受。

有人感谢时间。伤痛慢慢不痛了。仇恨渐渐淡忘了。不懂的道理忽然明白了。放不下的人终于放下了。时间像一条河。把尖锐的石子磨圆。把浑浊的水变清。它带走一些东西。也留下一些东西。留下的往往更珍贵。

孩子是时间的种子。他们在时间里发芽。一天一个模样。昨天还抱在怀里。今天满地乱跑。明天就要离家。你看着他们。就像看见时间本身。鲜活。蓬勃。不可阻挡。他们的未来很长。你的未来缩在他们的未来里。

时间最无情。它不等人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太阳下山了。明天升起的不是今天的太阳。桃花谢了。明年开的不是今年的花。亲人走了。梦里见的只是影子。时间过去了。再也不会回来。

时间最有情。它抚平伤痕。它积累智慧。它让浅薄变得深厚。它让浮躁变得沉稳。它把瞬间变成永恒。一次握手。一个眼神。一句承诺。时间把它们封存起来。多年后打开。依然新鲜如初。

我们在时间里渺小如一粒沙。我们在时间里伟大如一座山。沙汇成滩。山立于地。时间流过我们。我们经过时间。街边的老槐树知道。它看过五代人。树下的青石板知道。它被无数脚步磨光。它们不说话。它们只是存在着。在风里。在雨里。在阳光下。在月光下。

时间继续滴落。像屋檐的水。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地面出现小坑。小坑变成大坑。大坑积了水。水映出天空。云在走。鸟在飞。世界在时间里慢慢改变模样。我们也是。我们走在时间里。时间走在我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