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双盲审没有通过的消息。心里沉了一下。纸上印着结果。不过。两个字很清楚。看了很多遍。希望是自己看错。没有错。就是没有通过。
窗外天阴着。桌子上堆满稿子。这些纸陪伴很多夜晚。电脑屏幕还亮着。光标一闪一闪。像在等待什么。等不到了。几个月的时间白费了。不全是时间的问题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。说不上来。空了一块。
同事打电话来问结果。说挺好的吧。我说没有过。电话那头安静了。他说怎么会呢。是啊。怎么会呢。我也想知道。评审意见附在后面。两张纸。意见很简短。问题指向不明确。论述不够深入。建议修改后重新送审。每个字都认识。连在一起很重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晚饭没有吃。不觉得饿。爱人端来一碗汤。放在桌上。她说先喝点吧。我点点头。汤慢慢凉了。油花凝在一起。孩子过来问爸爸怎么了。我说论文没通过。他不太懂。他说爸爸你再写一遍。孩子的话简单。有道理。再写一遍。说得容易。
晚上睡不着。想评审老师的话。他们是谁。不知道。他们看见我的名字吗。不知道。他们知道我在职读书吗。不知道。他们只看到论文。论文有问题。这是我的责任。白天要上班。晚上看书查资料。周末写论文。时间总是不够用。想着快一点完成。快一点毕业。也许太急了。很多东西没想透。写出来的东西就浅了。
导师发来消息。问我收到结果没。我说收到了。他说别灰心。马上修改。三个月后还能再送审。我说好。谢谢老师。导师打来电话。他说很多学生第一次不通过。很正常。他帮我看看意见。一条条说怎么改。他说结构要调整。第三章和第五章合并。第四章的数据要补充。文献综述部分太旧。要加今年的新研究。我听着。记在纸上。纸写满了。心里满了一点。好像有路了。
第二天照常上班。眼睛有点肿。同事看见我。拍拍我的肩膀。没说什么。中午吃饭。坐我对面的老王问起。他去年刚毕业。他说他第一次也没过。改了四个月。第二次过了。他说评审意见是好事。告诉你哪里不行。自己琢磨反而更难。我想是的。知道自己哪里不好。就能改。
开始改论文。每晚九点以后是我的时间。孩子睡了。家里安静。打开电脑。打开评审意见。重新读。问题指向不明确。我的问题是什么。研究在职人员的培训效果。问题太大了。评审说像一份工作报告。不像论文。我缩小范围。只研究技术人员的管理培训。只研究一家公司。论述不够深入。我的分析停在表面。为什么培训效果不好。只说了制度原因。没有说人的原因。没有说文化的原因。我往下挖。找到更多访谈记录。找到之前忽略的数据。
周末去图书馆。借新书。找新文章。看到别人的研究。别人的论文怎么写。他们的逻辑怎么展开。他们的证据怎么摆放。我学了一些。记在本子上。我的论文框架拆开。重组。像搭积木。换一种方式搭。更稳当。
爱人帮我整理资料。她把我的笔记分类。贴好标签。孩子不再大声看电视。他说爸爸在工作。家里支持我。我不是一个人。
修改的日子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改。一句话一句话想。这段有没有用。这句话是不是废话。这个例子够不够有力。经常推翻自己。昨天写好的部分。今天觉得不行。删掉重写。头疼。有时候整晚写不出一个字。看着屏幕发呆。想放弃的念头有过。只是一闪。还是继续。已经走到这里了。不能退。
三个月很快过去。论文改了又改。导师看了两遍。他说好多了。逻辑清晰了。分析深入了。他说这次希望很大。我打印出新稿子。厚厚一摞。和上次不一样。这次知道哪里好。哪里可能还有问题。送出去了。等待结果。
等待的时间更长。做什么都想着。手机一响就紧张。怕来消息。又盼来消息。上班集中精神很难。时不时看邮箱。没有新邮件。一天。两天。一周。两周。第三周的下午。邮件来了。
手有点抖。点开。看到结果。通过。两个字。看了很久。通过了。心里没有大喊大叫。很平静。好像本该如此。又好像意外之喜。告诉爱人。她笑了。她说晚上加菜。告诉孩子。他说爸爸真厉害。告诉导师。他说恭喜。继续努力。
双盲审没有通过。是结束。也是开始。它告诉我论文不够好。它告诉我要慢下来。要沉下去。它让我重新看自己的研究。重新看自己。学习没有捷径。工作久了以为有些事可以应付。学问的事不能应付。你应付它。它就应付你。很公平。
那张不通过的通知单我还留着。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。有时候写东西累了。抬头看见它。就想起那段日子。想起怎么一点点把塌掉的东西垒起来。垒得比原来更结实。它不是羞耻的记录。它是走过的路。路上有石头。你被绊倒了。站起来。看清楚石头。绕过去。或者把石头搬开。后面的路就顺了。
在职读书的人很多。时间紧。任务重。平衡工作家庭和学习。不容易。论文不通过。不是世界末日。是提醒。你的东西需要打磨。打磨很疼。磨掉不好的部分。亮的部分才露出来。亮的部分一直在那里。只是被盖住了。
现在我又开始新的研究。还是会遇到问题。还是会卡住。不像以前那么慌。我知道可以改。可以重来。一次不行就两次。两次不行就三次。做下去就行。双盲审的老师不知道我是谁。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。这样很好。论文就是论文。好就是好。不好就是不好。很干净。很直接。像镜子。照出真实的样子。照出不足。也照出可能。这面镜子让人清醒。也让人走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