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论文提交了。心里空了一块。很长一段时间它压在我身上。吃饭想它睡觉想它。现在它走了。突然不知道做什么好。

电脑可以关上了。不用再打开那个看了几百次的文档。文档里有三万字。每一个字都认识。每一个字都反复修改过。现在它们被固定下来。不再属于我一个人。

图书馆不用去了。那个靠窗的位置一直是我的。早上八点开门我就在。下午五点闭馆我才走。管理员认识我。每次刷卡他对我点头。明天我不去了。他会不会觉得奇怪。

实验室安静了。仪器擦得很干净。数据整理好了。导师最后一次点头。他说可以了。我站在实验室门口。站了很久。灯关着。里面黑乎乎的。

同学们都在庆祝。约着吃饭唱歌。我去了。坐在角落里。大家很热闹。笑声很大。我跟着笑。心里却不热闹。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带出来。留在那间实验室里。

回宿舍路上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。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一个人走。脚步声音很清晰。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。也是这条路。也是一个人。那时候心里装满了期待。现在装了什么说不清楚。

宿舍桌子上空了。原来堆满了书和论文。现在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。床单洗过了。有阳光的味道。枕头软软的。躺下去很舒服。可是睡不着。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数到一千只羊还是清醒的。

手机静悄悄的。不再有导师的邮件。不再有同学的讨论。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是“恭喜毕业”。那之后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都安静了。好像一场大雨过后。地上湿漉漉的。但是雨停了。

早上六点自然醒。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。坐起来才发现不用去实验室。又躺回去。听见鸟在叫。隔壁宿舍有人刷牙。水声哗哗的。楼下阿姨在扫地。笤帚划过地面。这些声音平时听不见。今天特别清晰。

食堂阿姨记得我。她给我多舀一勺菜。她说你瘦了要多吃点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。很多陌生面孔。学弟学妹们吃着饭说着笑。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我的路好像到了一个站台。

打电话回家。妈妈说好好休息。爸爸说回来给你做红烧肉。他们的声音很高兴。我也高兴。但高兴里有点别的什么。像一杯水里滴了滴墨。看不出来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。

校园里逛了逛。银杏叶子黄了。三年前它们绿着。现在又要黄了。时间过得快。图书馆前面的台阶数了无数遍。一共四十八级。东区教学楼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。我看过三个循环。

宿舍阳台望出去能看见操场。晚上有人在跑步。白天的篮球场总是满的。欢呼声传得很远。这些和我有关系也没有关系。我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。偶尔下来走走觉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整理硬盘里的文件。看到一个文件夹叫“论文资料”。点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文献。有的读了十遍有的读了一遍。现在它们都在那里不动了。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地上。不会再长回树上。

导师发来短信。问工作找得怎么样。我回说还在看。他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。我想起他改论文的样子。眼镜滑到鼻尖。红笔在纸上画圈。有时候叹气有时候点头。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。

同学群里有人发照片。是三年前开学典礼。大家站在一起笑得很傻。衣服很新表情很新。现在照片里的人都要散了。各奔东西。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
书架上的专业书落灰了。擦干净放回箱子。可能很久不会打开。但带着它们心里踏实。这些书很重。搬起来费劲。可是舍不得丢。每一本都翻过很多次。页角卷起来了。里面用荧光笔画了线。

研究生证要交回去了。卡片有点旧。照片还是入学时拍的。头发比现在多。眼神比现在懵懂。这三年它陪着我进出各个门。食堂打折图书馆借书都靠它。以后没有它了。

宿舍要清空了。东西一件件打包。被子卷起来衣服叠好。书捆成捆。箱子一个接一个封好。房间渐渐恢复成三年前的样子。空荡荡的。我来的时候它空着。走的时候它也空着。

窗外下雨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。一条条水痕流下来。天气报告说今晚有雨。果然下了。这场雨过后天气会转凉。秋天要来了。我来的时候也是秋天。树叶刚开始黄。

明天要体检。后天要拍毕业照。大后天办理离校手续。日程表排满了。但心里还是空。像一栋搬空的房子。走路有回声。

楼下快递点堆满了行李。大家都在寄东西回家。纸箱上写着各个城市的名字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。我的箱子会去哪个城市还不知道。可能先回家住一段时间。

妈妈寄来了新床单。她说旧的就别带回来了。铺上新床单房间有点陌生。但睡着很舒服。做了个梦梦见还在改论文。导师说这里要重写。急醒了发现是梦。又睡过去。

食堂的饭菜吃一顿少一顿。其实味道一般但以后会想念。打饭的大叔记得我不吃辣。每次都会说这个不辣。以后不会有人记得了。

校园卡里还有钱。要去退掉。退卡的地方排着队。前面的人一个个离开。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刷了一下卡。她说还有五十二块八。现金递给我。我把卡给她。这张卡以后不能再用了。

图书馆借书证也要注销。查了一下没有未还的书。管理员在系统里点了几下。她说好了。我说谢谢。她说毕业快乐。这是我第一次听人说毕业快乐。以前觉得这话普通现在觉得有重量。

室友最先走的。他的床空了。桌子空了。卫生间少了一个杯子。晚上回来宿舍特别安静。以前他会问吃饭了吗。现在没有人问。我对自己说吃饭了吗。没有回答。

我的车票买在后天。下午三点的高铁。四个小时到家。行李箱已经差不多装好。还剩洗漱用品明天装。电脑要最后收起来。可能还会用一下。

今晚是最后一夜。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。汽车开过的声音。学生说话的声音。远处篮球拍打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听了三年。今晚最后一次听。以后会在别的地方听别的声音。

论文提交了。这件事结束了。研究生生活结束了。一段路走完了。前面还有路。但现在不想看。先停一停。停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