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学期到了。大家都在忙毕业论文。我没有写。别人问我论文题目是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别人问我导师是谁。我说没有联系。别人问我什么时候交初稿。我说还没开始。

早上室友起床去图书馆。他对着电脑打字。一打就是一整天。晚上他回来眼睛很红。他说查重率太高了。他说参考文献不够。他说格式总是调不对。我躺在床上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我刷了一条又一条视频。我不知道看了什么。

食堂里遇到同学。他们坐在一起讨论论文。这个说实证数据难找。那个说理论基础薄弱。他们吃得很急。说完话就跑回图书馆。我慢慢吃饭。我要了两个菜一个汤。我吃了很久。饭菜凉了。我还在吃。

家里打来电话。妈妈问论文写得怎么样。我说在写。妈妈说好好写。妈妈说毕业最重要。我说知道。挂掉电话我打开文档。空白的一片。光标在闪。我打了几个字。又删掉。我关上电脑。

校园里樱花开了。很多人拍照。他们穿着学士服。他们扔帽子。他们笑得很开心。我走过他们身边。有人叫我一起拍照。我摇摇头。我说下次吧。其实没有下次了。这是最后一个春天。

导师发来邮件。导师问进度如何。导师说必须交提纲了。我没有回复。过了三天导师又发邮件。导师说请尽快联系我。我看着邮件。我想写回信。我不知道写什么。我关掉邮箱。

夜晚睡不着。走廊有灯光。有人在熬夜写论文。键盘声音很响。啪嗒啪嗒。像下雨一样。我数着键盘声。数到一百又从头数。天快亮时键盘声停了。我听见关门声。他可能去睡觉了。我还没有睡着。

朋友给我看他的论文。五十页。密密麻麻的字。有图表有数据。他说改了八遍。他说瘦了五斤。我说很好。他说你开始写了吗。我说快了。其实没有快。还是老样子。

图书馆坐满了人。每个人面前都有电脑。每个人都皱着眉头。我在最后一排坐下。我打开书。我看不进去。我看别人的背影。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生在揉眼睛。那个男生一直在抓头发。我坐了一个小时。我借了一本书。我没有翻开。

下雨了。雨水打在窗户上。我想起高中时候。那时写作文很容易。四十分钟八百字。老师说我写得不错。现在四个月过去。我写不出一万字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雨停了。窗户上留下水痕。

班长统计论文进度。我在表格里填“进行中”。很多人都填“已完成初稿”。班长说学校要抽查。班长说大家认真对待。我看着表格。我的名字后面空荡荡的。就像我的文档。

路过打印店。里面很多人排队。他们在打印论文。厚厚的一摞纸。老板忙着装订。封面是蓝色的。烫金的字。一个女生捧着论文走出来。她小心地抱着。像抱着婴儿。她笑了。她走远了。我站在打印店门口。站了很久。

梦见交论文的日子。我什么都没写。老师不收我的空纸。同学都交了。只有我没有。我急醒了。枕头湿了一块。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。闹钟响了。该起床了。新的一天。还是老样子。

手机弹出通知。截止日期近了。还有三十天。还有二十九天。我关掉通知。它第二天又弹出来。像在提醒我。像在催促我。我把手机静音。世界安静了。太安静了。

翻出以前的笔记本。上面有上课笔记。有随手画的小人。有同学的电话号码。最后一页写着论文想法。是去年记的。字迹已经淡了。我看着那个想法。它好像很陌生。像别人写的东西。

妈妈又打电话。她说梦见我毕业了。她说很开心。我说我也很开心。她说论文写完要好好休息。我说好。电话打完我坐着。坐了一下午。太阳从这边走到那边。影子越来越长。

去操场跑步。跑了很多圈。汗水流进眼睛。很疼。喘不过气。还在跑。跑不动了就走。走了一圈又一圈。天黑透了。路灯亮了。有人也在跑步。超过我一次。又超过我一次。

打开新的文档。写上题目。写上姓名学号。写上摘要两个字。摘要下面应该是内容。我写不出。我盯着屏幕。屏幕变成一面镜子。我看见自己的脸。很模糊。像隔着一层雾。

室友论文通过了。他请大家吃饭。火锅很辣。大家喝啤酒。室友哭了。他说终于结束了。他说这几个月像做梦。我们碰杯。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。我也喝了很多。头很晕。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笑。不知道笑什么。

路过教室。大一新生在上课。他们很年轻。他们认真记笔记。他们不知道四年后要写论文。他们不知道有人写不出论文。我看着他们。看了很久。一个学生抬头看见我。他可能觉得奇怪。这个人在门口看什么。我走了。

整理电脑文件。发现大一写的作业。两千字的小论文。写得很幼稚。引用都不会。现在连幼稚的都写不出。我把文件删了。又回收回来。放在文件夹最深处。

听说有人延期毕业。因为论文没过。大家议论这件事。说可惜。说难过。说要注意。我听着。没有说话。我想那个延期的人现在在做什么。他可能在重写。他可能在看天空。他可能和我一样。

买了一个新本子。买了一支好笔。我想手写论文。也许这样容易点。我写了第一行字。字很难看。第二行更难看。我把纸撕下来。揉成一团。扔进垃圾桶。纸团没有扔准。掉在地上。我没有捡。

春天深了。树叶很绿。阳光很亮。穿短袖的人多了。毕业季的气氛浓了。横幅挂起来。写着毕业快乐。拍毕业照的班级多了。笑声到处都是。我走在这些笑声里。像走在另一个世界。

导师打电话来。我第一次接。导师说必须见面谈。我说好。约在明天下午。挂掉电话我看看窗外。鸟在飞。云在走。时间没有停。

晚上没有吃饭。不饿。躺着看天花板。天花板有一条裂缝。以前没发现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只是我没看。现在看到了。它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弯弯曲曲。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
明天要去见导师。我该说什么。说我写不出。说我没有写。说我害怕。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闹钟定在早上七点。我应该睡觉了。灯关了。黑暗包围过来。很安静。能听见心跳。砰。砰。砰。像在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