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论文写完了。我们打印出来。我们装订好。我们交上去。办公室的老师收下。她点点头。她说好了。我们走出门。楼道里很安静。脚步声有回音。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好像一下子没事情做了。

回到宿舍。电脑桌面还留着那些文档。开题报告。文献综述。第一章第二章。修改稿一修改稿二。最终版。最终版确定版。再也不改版。看着这些文件。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删除吗。舍不得。留着吧。又占地方。鼠标在它们上面移来移去。最后建了一个文件夹。名字就叫“毕业论文”。全部拖进去。拖到一个角落。好像把它们关起来。好像这样就能告一段落。

那几天很轻松。不用再查资料。不用再熬夜。不用想着导师的邮件。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。看剧。打游戏。出去吃饭。日子变得很轻。轻得有点飘。飘着飘着。心里又有点不踏实。好像少了点什么。那个写了很久的东西。那个天天烦你的东西。真的就和你没关系了吗。

有一天整理电脑。点开了那个文件夹。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论文的文档。密密麻麻的字。熟悉又陌生。这是我自己写的吗。这句话还挺通顺。那段分析好像有点浅。那个注释的格式好像不太对。心里冒出来一些挑剔。又觉得无所谓。都交上去了。再看有什么用。

但就是会看。答辩之前一定会看。要准备PPT。要想想老师会问什么。得把论文再捋一遍。自己的东西。再看的时候感觉很奇怪。有的地方写得挺明白。有的地方自己都看不懂了。当时是怎么想的呢。熬夜熬糊涂了吧。赶紧找支笔。在纸上记下几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。这个时候看论文。是带着任务的。是紧张的。像考试前复习。

答辩结束了。老师说了通过。大家鼓掌。我们松一口气。真的结束了。论文好像彻底成了过去。和那件穿旧了的衬衫。和那个用光笔芯的笔记本一样。塞进柜子深处。不会再碰了。

毕业了。离开学校。拖着行李箱。箱子里有毕业证。有学位证。没有那本论文。它被留在图书馆的数据库里。被留在打印店厚厚的纸堆里。我们去了新的城市。开始工作。每天忙忙碌碌。上班下班。做饭洗碗。论文离我们很远很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可是总有一些时刻。你会突然想起来。做项目遇到一个难题。方法好像和论文里用的有点像。同事讨论一个概念。你听着耳熟。你好像在哪写过。晚上回家。打开电脑。你想找找那个文件。可能还在旧电脑里。可能已经丢了。你有点懊恼。当时应该好好存着的。

后来换工作。写简历。在“科研经历”那一栏。你停顿了一下。你郑重地写下毕业论文的题目。还有那一长串的摘要。那是你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这么大的工程。它是你的第一个作品。也许它很幼稚。但它很重要。你翻箱倒柜。终于从某个移动硬盘里找到了它。你打开它。像打开一个时光胶囊。

你看到那些略显笨拙的句子。看到导师用红色批注写的“此处存疑”。看到自己赌气写下的“我就不改”。你笑了。那时的自己真年轻。真较真。你看着那些文字。你看到的不是知识。不是结论。是你坐在图书馆的下午。是你和导师争论的傍晚。是你改到凌晨四点看到的窗外的天光。这些都在字里行间。你看论文。是在看自己的一段生命。

我们可能不会再从头到尾朗读自己的论文。我们可能不会向别人主动提起它。但它就在那里。像一个锚。锚定了我们学术生涯的起点。像一个印章。盖下了我们青春时代的一个戳记。

以后的生活里。我们还会遇到很多文件。工作报告。项目计划。合同。方案。它们都很重要。它们都需要认真对待。但它们和毕业论文不一样。毕业论文没有工资。没有客户。没有绩效指标。它只关乎你自己。关乎你的好奇。你的思考。你的证明。你对自己的一次交代。

所以会看吗。也许不会特意去看。但总有一些东西会带你回去。一本偶然翻开的书。一篇新闻报道。甚至朋友闲聊时的一句话。你的心里会动一下。你会想起那个你研究过的问题。你会好奇现在有没有新的观点。你可能会去网上搜一搜。你可能会下意识地。点开那个藏在硬盘深处的文件夹。

那篇论文躺在那里。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它让你毕业了。它拿到了学位。但它还有别的意义。它是你思维的训练场。是你学习如何解决问题的第一步。是你第一次尝试。用严谨的方式。向世界讲述一个小小的发现。

我们写过的字。我们付出的时间。都不会真正消失。它们成了我们的一部分。当你回头去看。你看到的不仅是纸张和文字。你看到的是自己走过的路。那条路可能弯弯曲曲。可能磕磕绊绊。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。那本论文就是这条路的map。它不完美。但它很真实。

交完论文。我们觉得解脱了。再也不用看了。但生活很长。我们会在某个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刻想起它。我们会在某个想要回顾来路的时刻打开它。它是一份记录。记录了我们曾经那么专注地。思考过一个问题的样子。

那种样子。很珍贵。以后会有很多事分散你的精力。会有很多声音告诉你捷径。你会怀念那个可以安静坐在书桌前。只为搞懂一件事的自己。看毕业论文。就是去看看那个自己。

也许在某个平凡的下午。你没有什么事。你清理电脑。你又一次点开那个文件夹。你看着摘要。你翻看目录。你随便点进一章。读上几段。你可能会摇摇头。这里写得真糟糕。你也可能会点点头。这里想得还挺深入。然后你关上它。继续做别的事。心里很平静。

你知道它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就像你知道故乡在那里。你知道母校在那里。你知道自己的一段青春在那里。看不看。它都在。但你知道。你随时可以回去看看。看看那个开始的你。看看那个努力的你。看看那个写完最后一个字。长长吐出一口气的你。

那口气。好像到今天。才慢慢落下。落成心里一块稳稳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