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里有条胡同。胡同里住着六爷。六爷老了。头发白了。背有点驼。他养了只鸟。每天提溜着鸟笼子逛。他在胡同口修自行车。摊子不大。工具很旧。他修车认真。价钱公道。街坊邻居都认识他。
六爷是个老炮儿。老炮儿是北京话。指的是老混混。讲究规矩。讲究面子。年轻时候的六爷不是这样。他也打架。他也闹事。胡同里他说了算。那时候他穿将校呢。骑二八车。后面跟着一群小兄弟。日子风光。现在不一样了。高楼起来了。胡同变窄了。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年轻人玩的东西他不懂。他看着这个城市。觉得陌生。
六爷有个儿子。叫晓波。晓波跟他不亲。很少回家。回家了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屋里。只有电视机的声音。六爷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觉得儿子不理解他。晓波觉得父亲过时了。晓波在外面惹了事。被一群年轻人扣下了。六爷知道了。他得去救儿子。这是他的规矩。儿子再不对。也是自己的儿子。
对方是一群富家子弟。开着跑车。住在别墅。为首的小飞头发染成银色。说话很冲。他们不懂六爷的规矩。他们只认钱。只认权。六爷站在他们面前。显得很瘦小。衣服很旧。但他站得直。他跟他们讲道理。他们笑他。他们让他拿钱赎人。六爷没钱。他只有一套老房子。还有一点点尊严。
六爷回到胡同。他翻箱倒柜。找出一件军大衣。那是他年轻时候穿的。衣服旧了。颜色褪了。他穿在身上。他去找以前的老朋友。灯罩儿还摆着煎饼摊。闷三儿开起了黑车。他们的日子都不宽裕。听说六爷有事。他们都来了。他们聚在小酒馆。酒很便宜。话不多。灯罩儿说。六哥。有事你说话。闷三儿把杯子一摔。干他娘的。六爷看着他们。心里暖和。这些人。还认从前的情分。
他们去了。人不多。年纪都大了。他们站在别墅门口。像几棵老树。小飞他们出来了。带着更多的人。手里拿着棍子。双方对峙着。六爷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说。按老规矩。单挑。你们赢了。我认栽。我赢了。把我儿子带走。小飞觉得可笑。什么年代了。还讲这个。但他们答应了。六爷脱了外套。他老了。骨头硬了。动作慢了。他没打赢。挨了几下。倒在地上。晓波看着父亲。突然哭了。他喊了一声爸。
事情没完。六爷发现小飞的父亲是个大官。贪污了很多钱。证据在一张银行对账单上。对账单到了六爷手里。他面临选择。他可以不管。可以烧掉。他可以拿它去换点钱。换点安宁。六爷想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胡同静静的。他记得父亲的话。做人要讲理。要分对错。有些事儿。不能闭眼。
他穿上那件军大衣。把对账单揣在怀里。他给儿子做了早饭。粥和咸菜。他没说什么。他出门了。他去了后海。冬天。湖面结了冰。很冷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冰面。军大衣在风里飘。对面。是那群人。他们等着他。他们以为他会屈服。六爷站定了。他从怀里掏出对账单。举过头顶。他喊。这叫理儿。
他抽出了军刀。那把刀跟着他很多年。刀身斑驳。他举起刀。不是冲向对面的人。他一下一下。用力地砍向冰面。冰裂开了。裂缝像蜘蛛网。他站在冰窟窿旁边。看着对面。他的眼神很平静。他把对账单扔了过去。纸片在风里飘。然后。他转身。跳进了冰水里。很冷。刺骨的冷。周围的声音消失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。他也是这样。在冰面上奔跑。那时候天很蓝。朋友很多。笑声传得很远。
救护车来了。人捞上来了。六爷躺在担架上。眼睛望着天。晓波握着他的手。那手很凉。胡同里的老街坊都出来了。他们站在路边。默默看着。灯罩儿哭了。闷三儿咬着牙。车子开走了。带着六爷。也带走一个时代。
冰化了。春天来了。胡同还在。自行车摊还在。鸟笼子挂在门口。鸟偶尔叫两声。晓波学会了修车。他坐在父亲的位置上。动作慢慢熟练。有路人问路。他抬起头。用手指一指。话不多。样子有点像六爷。
晚上。晓波打开父亲的柜子。里面整整齐齐。那件旧军大衣叠着。上面放着军刀。晓波拿起刀。看了很久。他仿佛明白了什么。有些东西老了。旧了。过时了。但它们还在。它们是一个人的筋骨。是一个地方的魂。高楼很多。马路很宽。有些东西被压在下面。但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睡着了。在某个早晨。或者某个夜晚。会被一些事情唤醒。就像六爷走在冰上。那一刻。很多老炮儿。都站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