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终于写完了。最后一个字打完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电脑屏幕的光有点刺眼。我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肩膀很酸,脖子也僵硬了。心里一块大石头好像落下了一半。剩下的那一半,叫做查重。
同学们都在讨论查重的事情。学校的要求很严格。重复率不能超过百分之十。超过了就要修改。超过了太多,问题就严重了。有人说,某个网站查重比较准。有人说,另一个网站便宜一些。大家都很小心,也很紧张。写论文花了几个月的时间。最后这一步,不能出错。
我决定先不查重。我想,我的论文都是自己写的。我看了很多书,做了很多笔记。我把别人的观点变成了自己的话。我应该是安全的。直接打印出来吧。打印出来,交给老师,心里就踏实了。我想省下查重的钱。查重一次要好几十块呢。能省就省吧。
打印店在学校门口。里面总是很多人。有打印作业的,有复印资料的,也有打印论文的。机器嗡嗡地响着,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。我把U盘递给老板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话不多。他接过U盘,插在电脑上。
“论文定稿了?”他问了一句。“嗯,定稿了。”我点点头。“查重了吗?”他又问。“还没。”我回答。心里有点虚。他没再说话,点开了我的文档。滚动条慢慢向下移动。他在检查格式。标题对不对,页码有没有错,行距是不是标准。这是他的责任。格式不对,老师会批评。他的打印店信誉也会受影响。
等待的时候,我看了看周围。一个女生正在和老板争论。她的论文查重率太高了。她急着要降重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她脸上都是焦虑。另一个男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捧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论文。他用手摸着光滑的封皮,表情很平静。他可能已经查过重了,而且结果很好。我转过头,不想再看。
我的论文开始打印了。打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声音。一页,又一页。白色的纸张吐出来,上面印满了黑色的字。那都是我的心血。我看着它们一点点堆积起来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是轻松,还是不安?我也说不清楚。
纸还是热的。我拿起来看了看。字迹很清晰,排版也整齐。我按照要求,用了规定的字体和字号。参考文献列了长长的一大串。这些书和文章,有些我仔细读过,有些只是匆匆翻过。现在它们都变成了我论文的一部分。我把打印好的论文摞整齐,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好。厚厚的两本,拿在手里有些分量。
走出打印店,阳光很好。我直接去了老师的办公室。办公室的门开着。老师坐在桌子后面,正在看电脑。我敲了敲门。“请进。”老师抬起头。“老师,我的论文打印好了。”我把论文放在桌子上。老师拿起来,随手翻了翻。他看了看题目,又看了看目录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过。“查重报告呢?”他问。“我……我还没查。”我老实回答。老师停下了翻动的动作。他看着我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没查重就打印了?”“我想……我觉得自己写的,重复应该不高。”我的声音小了下去。老师把论文放下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个想法很危险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是你自己写的,不代表系统和数据库也这么认为。有时候,你用的专业术语,常用的表述方式,甚至是一些公认的常识,都可能被算作重复。你自己觉得是原创,查重结果可能吓你一跳。”我站着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手指不自觉的捏着衣角。“去年有个学生,情况和你一样。”老师慢慢地说,“他自信满满,直接交了纸质稿。后来学校统一查重,他的重复率有百分之四十。他傻眼了。那是大段的标红,不是一点点。他来不及修改,答辩资格被取消了。他很后悔,后悔省了那几十块钱,后悔存在侥幸心理。可是晚了。”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老师的话像锤子,一下下敲在我心里。我看着我那两本崭新的论文。洁白的封皮,整齐的装订。现在它们看起来有点刺眼。“拿回去。”老师说,“先去查重。拿到合格的报告,和修改好的最终版论文,再一起交给我。这是规定,也是对你自己负责。”我拿起论文。它们似乎比刚才更重了。“用什么系统查?”我问。“用学校指定的那个。”老师说,“虽然贵一点,但结果和学校的一样。别贪便宜用不靠谱的网站,那会误导你。”我点点头,离开了办公室。走廊里有点凉。我抱着我的论文,慢慢走下楼梯。刚才的轻松感彻底消失了。那半块落下的石头,又悬了起来,而且悬得更高。回到宿舍,我打开电脑。找到了学校指定的查重网站。上传论文,支付费用。八十块钱。比我平时一天吃饭的钱还多。付款成功的时候,有点心疼。但想到老师的话,又觉得这钱必须花。等待报告的时间很漫长。网页上有个进度条,走得很慢。我什么事也做不下去。泡了一杯茶,看着热气升起来。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会不会真的有很多重复?我引用的那些观点,算不算抄袭?那段法律条文,我照着一字不改地写了下来,会不会有问题?越想越担心。一个小时过去了。报告终于出来了。我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点开。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论文全文。一些句子被标成了红色,一些被标成了黄色。旁边有一个数字:重复率百分之十八。我的心沉了下去。超过了。远远超过了百分之十的合格线。红色的部分特别扎眼。我拖动页面,仔细看。标红的地方,有些是我引用的经典理论,我确实直接写了原话,没有改写。我以为加上引号,注明出处就可以了。现在看来,不行。标黄的地方,是一些常用的分析句式,还有专业名词的解释。这些地方,很多同学可能都会这么写。数据库里类似的文字太多了。侥幸心理彻底没有了。剩下的只有后怕。如果我刚才就这样把论文交了,后果会是什么?我不敢想。老师说的那个去年的学生,可能就是我的下场。我开始了修改。先把所有红色部分找出来。直接引用的,能删就删。不能删的,彻底改写。用自己的话,重新说一遍。这很难。有时觉得原作者的话已经非常完美,自己怎么说都显得啰嗦、笨拙。但必须改。黄色的部分也要处理。调整语序,替换同义词,改变句子结构。这是一个枯燥又痛苦的过程。我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。眼睛看屏幕看得发花。一段话反复修改好几遍,自己读着都觉得别扭。但查重系统只认字面上的不同。意思一样不行,必须文字不一样。改完一遍,我又查了一次重。这次花了六十块。钱像流水一样出去。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第二次的报告显示,重复率降到了百分之十二。还是高。我继续改。把那些“虽然”“但是”“因此”之类的连接词换掉。把长句拆成短句。把“可以”换成“能够”,把“研究”换成“探讨”。像是在玩一个文字游戏,目标是把系统骗过去。第三天,我查了第三次重。重复率百分之九点五。合格了。我看着那个数字,差点哭出来。不是高兴,是累。是一种终于熬过来了的虚脱。我按照这个最终版本,重新打印了两份论文。这次,我把查重报告也打印出来,附在论文的后面。再次走进老师办公室时,我的脚步稳多了。老师接过论文和报告,看了看查重率,点了点头。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做学问,要严谨。每一步都不能跳过去。你觉得是小事,可能让你前功尽弃。”我走出办公楼。阳光依然很好。我把那份第一次打印的、没有查重的论文,放进了宿舍柜子的最底层。我不会扔掉它。它是一份提醒。它告诉我,有些步骤不能省略,有些侥幸心理不能有。它很新,很整齐,但它差点让我几个月的努力白费。论文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。接下来是准备答辩。但我总会想起那两本最初打印的论文。它们安静地躺在柜子里。它们代表了一个教训。这个教训很简单:该做的事,一定要做。该走的弯路,一步也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