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的日子确定了。教室里坐满人。同学穿得很正式。我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树很绿。阳光照进来。我的头很重。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喉咙像有刀片。咳嗽止不住。手机在响。群里消息跳动。大家互相加油。分享答辩顺序。我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毕业论文放在桌上。厚厚一摞纸。封皮是蓝色的。我花了很多时间。找资料很难。写稿子到深夜。改了一遍又一遍。老师帮我很多。同学也给我建议。现在它躺在那儿。我不能带它去现场。电脑屏幕亮着。答辩用的PPT已经做好。动画效果反复调整。讲解词背得很熟。昨天我还练习。对着墙壁说话。今天发不出声音。
导师打电话来。他的声音很着急。问我能不能坚持。我说不出话。母亲接过电话。她向老师解释。老师沉默一会儿。他说可惜了。这次答辩很重要。系里老师都来。机会很难得。母亲一直道歉。说孩子病得突然。高烧快到四十度。老师叹口气。他说身体要紧。后面再想办法。电话挂断。房间里很安静。母亲摸摸我的额头。她的手很凉。她去换毛巾。我听见水声。
我想起去年的事。师兄毕业那年。他父亲住院。答辩那天他请假。后来没有机会。他延迟半年毕业。工作也受影响。他说那是规定。学校有流程。不可能为一个人改变。我有点害怕。我的母亲坐在床边。她眼睛里有血丝。她一夜没睡。药盒放在桌上。水杯冒着热气。她说别想太多。先把病治好。
同学发来消息。他们问我在哪儿。我说生病了。他们发来叹气的表情。一个朋友说帮我录像。另一个说替我向老师说明。我心里感激。但知道没有用。答辩必须本人在场。这是明确的规定。墙上贴的计划表。日期用红笔圈出。我看了三个月。每一天都划掉一格。现在日子到了。我却不能去。
我想起写论文的冬天。手冻得发僵。图书馆很暖和。座位很难抢。我每天早起。带着面包和电脑。查资料看到眼睛痛。数据总是算不对。模型建立又推翻。导师让我别着急。他给我看文献。一点一点分析。三月的初稿。四月的修改。五月的定稿。打印店挤满人。大家都熬夜。互相改格式。那些日子很累。但心里踏实。觉得努力有结果。现在像一场空。
母亲端来粥。她扶我坐起来。勺子轻轻吹凉。我喝不下去。她说不吃东西不行。药会伤胃。我勉强咽几口。粥是白的。没有味道。手机又震动。班长发来通知。答辩顺序调整。我的名字被划掉。后面写暂缓。群里安静一下。然后继续讨论别的事。我被隔在外面。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窗外的鸟在叫。它们很自由。飞上飞下。树叶影子晃来晃去。我想象教室的场景。讲台上有话筒。投影仪亮着。同学们一个个上台。声音有些紧张。但慢慢流畅起来。老师提出问题。学生认真回答。掌声一阵一阵。我的座位空着。也许有人注意。也许没人关心。流程照常进行。世界照常运转。
毕业论文在风中翻页。我伸手按住它。那些字迹熟悉又陌生。每一个章节都有故事。第二章的数据。来自失败的实验。第三次才成功。第四章的案例。调研跑了很多地方。鞋子都磨破。致谢页写得最长。感谢父母。感谢老师。感谢朋友。现在还要感谢这场病吗。我苦笑着摇头。咳嗽又来了。咳得眼泪流出来。
母亲递来体温计。三十九度五。她说要去医院。我摇头。去医院更麻烦。打针输液时间长。现在连起床都难。她坚持要去。打电话找出租车。收拾东西的声音。钥匙碰撞。医保卡装进袋子。水杯带上。病历本在哪里。一阵忙乱。我心里乱糟糟。觉得拖累她。她本来要上班。请假扣工资。她不说这些。只帮我穿外套。我的手没有力气。袖子穿半天。
医院味道熟悉。走廊很长。排队的人很多。孩子哭闹。老人咳嗽。屏幕叫号很慢。母亲跑来跑去。挂号缴费取药。她的背影有点驼。我坐在椅子上。周围嘈杂。我却觉得孤单。想起答辩组组长的话。他上次开会强调。答辩是庄严的事。是对学业的尊重。必须严肃对待。我当时认真记下。现在我不庄严。我穿着睡衣。头发乱糟糟。坐在医院里。离学校很远。
输液室很冷。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。手背冰凉。母亲买来热包子。她让我吃一点。包子很软。肉馅很香。我吃出眼泪。她说傻孩子。生病就治病。好了再说别的。她手机响了。领导问她事情。她小声解释。脸色抱歉。我心里酸涩。成年人了。还要母亲这样操心。
同学发来照片。他们穿学士服。帽子扔向天空。笑脸很灿烂。背景是我们的教学楼。我看了很久。放大每个细节。那个台阶我常坐。那棵树我常经过。现在他们在那里。我在医院。照片里有我的好朋友。他昨天来电话。说帮我问问补答的事。还没有消息。规定是死的。但人或许可以商量。我这样想着。又觉得渺茫。
导师又发信息。让我好好休息。他说已经和院里反映。等回复。我谢谢他。他平时很严格。改论文不留情面。现在却温暖。这个世界矛盾。病也矛盾。来得不是时候。身体不会选日子。它累了就抗议。高烧是它的语言。我听不懂。只能忍受。
母亲睡着了。头靠在椅子上。她皱纹很明显。白头发多了几根。我轻轻给她盖外套。她立刻醒来。问我哪里不舒服。我说没有。药水快完了。她叫护士换瓶。护士动作熟练。胶布撕开的声音。我看看时间。下午两点。答辩应该进行到一半。我的序号过去了。我的机会溜走了。像水从指缝流走。
医院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方向。高楼挡住视线。我知道它在那边。四年时光在那里。最后一步停在这里。不甘心是肯定的。但能怎么办。身体是最真实的存在。它垮了。什么都做不了。梦想很远。现实很近。近到是一根针。扎进皮肤。药水流进去。冰凉冰凉。
我想起小时候生病。母亲也是这样陪。那时候怕打针。现在怕错过答辩。怕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但母亲的担心一样。她的手握住我的手。手心很暖。她说睡一觉吧。我闭上眼睛。黑暗中浮现论文的标题。那些字在飘。然后散开。像雾一样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我没力气充电。随它去吧。世界离开我一会儿也行。我先睡一觉。也许醒来烧退了。也许会有新消息。也许什么都没有。但母亲在这里。药水在这里。呼吸在这里。这一刻我只需要这些。答辩很远。健康很近。近到是一次心跳。一次咳嗽。一次轻柔的拍打。母亲哼起歌谣。古老的调子。没有词。只是哼着。像很久以前。我还小。病痛在歌声里变轻。